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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章 乱世里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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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襄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确实亲自带着人在队伍断后!听那些士卒说,武艺了得!”

    说完吴襄沉吟了一会。

    “皇帝批了钱,应了你的诉求。作为臣子,你必须把活干漂亮。不然,法理不通,军心不稳。咱们吴家在辽东几十年的根基,就彻底烂了。”

    吴襄抬手指向窗外:“满朝文武高官,皇帝几乎都没带走,全留在了北京城。但是咱们吴家的家眷,安安稳稳地进了天津。”

    “这是千金市骨!只是……”吴襄眯起眼睛,“皇帝的心思,比以前更难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红泥小火炉里的水滚开了,顶得铜壶盖“咕咚咕咚”直响。

    吴三桂盯着那翻滚的水汽,后背爬上一层白毛汗。

    “爹。”吴三桂开口,嗓子发干,“恩赏越重,我这心里越没底。自打靖难之后,两百多年了,大明有几个世爵能传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大步来回走动。

    “我现在的处境,太像当年的袁督师了!”

    “袁督师”三个字一出,书房里气氛凝固。

    那是整个辽东军民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

    吴三桂停下脚,双手抠住桌面。

    “当年宁锦大捷,我才十八岁。跟着督师在城头顶着建奴的红夷大炮死磕。我带着几十个骑兵冲出城,在皇太极的大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掩护你冲了回来。”

    “我一身的血,督师亲自解下大氅给我披上。是他一手把我从个游击将军,提拔到副将、总镇!”

    吴三桂眼珠子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崇祯二年,建奴绕道蒙古,打到了北京城下!督师接到急报,带着咱们关宁军,连夜往京城跑。跑死了多少匹战马?广渠门外,咱们的弟兄拿肉身扛建奴的八旗铁骑!”

    “结果呢!!”吴三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震得直跳。

    “咱们在城外连口热乎粥都喝不上,冻得手脚发黑。皇帝一句‘通虏谋叛’,把督师扔进了诏狱!”

    “三千多刀啊!凌迟!割了整整三天!京城里那帮百姓,被当官的几句话一撺掇,竟然拿钱去买督师的肉吃!”

    吴三桂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蹲下身。

    “爹,您当时就在军中。督师被抓那天晚上,大营里哭得像开了锅。祖大寿红了眼,带着大军直接撤回山海关。连圣旨都不接!”

    “为什么?因为咱们怕了!咱们在前面拼命,背后的人递刀子!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三桂抬起头,盯着父亲。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理。”

    他举起右手,狠狠握成拳头。

    “世袭罔替的铁券?屁用没有!能保咱们吴家满门老小的,只有兵权!只有牢牢攥在手里的关宁铁骑!”

    “手里有兵,咱们就是大明的擎天柱。手里没兵,咱们就是皇帝案板上的鱼肉,随时被他们剁碎了喂狗!”

    这就是吴三桂这些年的底线。

    不给钱,不动弹。不见兔子,不撒鹰。

    吴襄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儿子发泄。

    老将军的脸上刻满了风霜,浑浊的眼底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精明。

    他提起茶壶,给吴三桂的空杯子重新斟满热茶。

    “长伯,你坐下。”

    吴三桂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

    “你光记着皇帝杀了袁督师,却没看明白,当年是谁把那把刀递到皇帝手里的。”

    吴襄的声音平缓,却字字砸在要害上。

    “那年皇帝才多大?十九岁!刚登基,年轻气盛。朝堂上那帮言官、东林党,天天引经据典,唾沫星子乱飞。”

    “说袁督师擅杀毛文龙,说袁督师和建奴私下议和。皇帝坐在深宫里,哪知道前线是真打还是假打?”

    “伪造一些通敌罪证,皇帝哪分得清对错?”

    吴襄冷笑一声:“不是皇帝非要杀袁督师,是满朝文武容不下他!那帮文官怕武将坐大,怕咱们关宁军成了气候,压过他们文官的话语权!”

    吴三桂愣住了。

    吴襄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叶。

    “但是现在,天变了。”

    吴襄抬起手,指着北面北京城的方向。

    “这场亡国的大祸,把皇帝生生逼成了一个狠角。他看透了那帮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伪君子。”

    “你仔细想想皇帝出京这步棋。”吴襄身子前倾,压低嗓音,“皇帝带走了银子,带上了亲卫,带走了那些办实事的官员,带走了咱们武将的家眷。”

    “他唯独把满朝高官,全撇在了北京城!”

    吴三桂听父亲这么说,露出疑惑。

    “爹……您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吴襄重重放下茶盏,“皇帝在借李自成的刀,把大明朝的这群吸血鬼文官,一锅端了!”

    吴三桂心头一震。

    把百官当扔给流贼去杀,自己带着家底南下另起炉灶。

    吴三桂后背靠在太师椅上。

    “爹,皇帝把满朝文武的命,全扔给贼寇了?”

    吴襄没答话,他拿起铁火钳,扒拉着小火炉里的银霜炭,暗红的炭火被拨开,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子。

    “不仅狠,还毒。”吴三桂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卡得咔咔直响。

    “既然他能把百官全扔给流贼,那咱们这些外镇握兵权的武将,迟早也是他案板上的肉。”

    吴三桂站起身,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棉布直裰的下摆带起风。

    “前有流贼几十万大军,后有关外建奴的八旗铁骑。头顶上还悬着这么个活阎王!”

    吴三桂停在书案前,“爹,咱们吴家这是走进死胡同了!”

    “坐下。”吴襄把火钳放在一旁。

    老头子端起茶盏,吹开面上的浮叶。

    “这是天大的机会。”

    吴三桂盯着父亲。

    “你光看到皇帝的狠,还得看这天下大局。”

    吴襄压低声音,“天津这破地方,不可久守。皇帝在这儿顶不住流贼大军,他迟早得下江南。北京城,一时半会谁也拿不稳。”

    吴襄拿食指蘸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流贼进了京,你山海关的兵一撤,关门大开。多尔衮那帮人能放过这块肥肉?”吴襄在水圈外围狠狠点了一下,“北京城,马上就是流贼、建奴的必争之地。”

    “甚至……”吴襄抬起眼皮,“咱们这辈子,都回不去北京了。”

    吴三桂呼吸一滞。

    关外那帮辫子兵的战力,他比谁都清楚。八旗铁骑一旦入关,整个北方绝对寸草不生。

    “北京回不去,那咱们辽东退下来的这几十万军民,能去哪?”

    吴襄拿麻布擦干桌上的水渍,“去江南?江南到处是水沟烂泥,容不下咱们这几万关宁铁骑,连战马都跑不开。首选之地,只能是登莱!”

    吴襄曲起手指,重重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登莱靠着海,对面就是辽东。进能走水路打回去,退能保全家底。皇帝想要稳住北方的残局,防备建奴和流贼过黄河,他凭什么?只能靠你吴三桂手里的刀!”

    吴襄冷笑出声。

    “只要北京一天不复,只要建奴和流贼还在北方折腾,皇帝就绝不会动咱们吴家!不仅不动,还得拿白银拿粮草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他大概率会把你留在登莱,镇守江北!”

    吴三桂脑子飞速转动。胸腔里那股憋屈和忌惮,被父亲这几句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等皇帝到了留都南京……”吴襄嘴角往下扯,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江南那帮文官,平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贪墨搂钱比谁都狠。还有南边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哪个是省油的灯?”

    “皇帝想在南京坐稳龙椅,就得有一把能震住满朝文武、压住地方骄将的快刀!”

    吴襄紧紧盯着吴三桂,“咱们关宁军,就是皇帝手里最快、最狠的那把刀!到时候,咱们才是天子真正的嫡系!”

    话说到这份上,这盘棋彻底活了。

    吴三桂紧绷的肩膀完全松垮下来。他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温凉的茶水,仰头灌进嗓子眼。

    吴三桂放下茶杯。

    “这趟南下,陛下肯定会带走你和女眷去留都。”吴三桂声音发沉,“您在朝堂里周旋,替儿子挡住那些文官的暗箭;儿子在外头带兵打仗,用这几万铁骑替您撑直腰杆!”

    一内一外,一文一武,这是乱世里军阀世家活命的铁律。

    吴襄满意地顺了顺花白的胡须。他这个儿子,不仅有战场上劈人的凶悍,更有政客嗅血的机敏。

    老头子提起铜壶,给吴三桂的空杯续上滚烫的热茶。

    “你能想明白,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了。”吴襄眼底透出精光,“你再看看这次跟着皇帝南下的勋贵,有多少?除了那几个死心塌地的,大明两百多年养出来的顶级公侯伯,全留在北京城等死了!”

    吴襄端起茶盏。

    “天塌了,旧的勋贵死绝了,正是咱们新贵上位的绝好时候。不管大明以后打不打得回北京,只要咱们父子配合好,咱们吴家,就是大明朝顶级的勋贵!与国同休,绝不是一句空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吴三桂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水汽。那双砍过无数建奴脑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乱世出枭雄。当年袁督师死在了太平粉饰的崇祯初年,而他吴三桂,要在天崩地裂的乱局里,用刀枪蹚出一条泼天的富贵。

    “别想太多。”吴襄拍了拍吴三桂的手背,“眼下听皇帝的。让你去接应辽镇军民,你就把活干得漂漂亮亮。只要能打胜仗,能保住咱们的根本,你手下的兵,只会越打越多!”

    手里有兵,才有底气,兵在,吴家就在。

    吴三桂站起身,理平直裰上的褶皱。

    “爹,您歇着。陛下赏了酒肉,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弟兄们,得吃顿饱饭。”

    吴三桂拱了拱手,“正是收拢军心的时候,儿子去趟大营。”

    吴襄挥挥手。

    “去吧。”

    半个时辰后。

    天津城外,关宁军大营。

    腥咸的海风刮不散营地里浓烈的酒肉气。空地上架起几十堆大火,府库里拨出来的几十头肥猪褪了毛,用粗木棍从头穿到尾,架在火上翻烤。

    肥硕的油脂滴进通红的炭火,刺啦作响,腾起大股焦香的白烟。

    一路奔袭至此的辽东汉子们,围着火堆,用匕首割下烤的滋滋冒油的猪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成缸的烧酒被拍开泥封,连日的奔波和砍杀,在辛辣的烈酒里彻底宣泄。

    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营地的喧闹。

    吴三桂带着十几名亲兵,纵马冲进营门。

    几千双熬得通红、透着野兽般凶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营门。

    短暂的安静后,最前面的一名老卒猛地站起身,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腿。

    “侯爷回来了!”显然带物资过来的亲兵已经把吴三桂升候的 消息带回来了。

    “平西侯万胜!”

    震天的狂吼声在营地里炸开。

    吴三桂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一口酒缸前。顺手拿过旁边老卒递来的粗瓷海碗,舀了满满一碗烈酒。

    火光映在吴三桂棱角分明的脸上。

    “弟兄们!陛下天恩,封老子为平西侯,赏了这满营的酒肉!”吴三桂扯开嗓子吼,声音盖过风声。

    “这富贵,是咱们关宁军拿命拼出来的!明日清晨,带齐家伙!”

    吴三桂把酒碗举过头顶。

    “接咱们的爹娘回家!”

    “万胜!万胜!”

    几千悍卒彻底陷入疯魔,扯着嗓子嘶吼。

    吴三桂仰起头,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火辣辣的酒劲刮过食道,点燃了胸腔里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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