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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烛火乱晃。
甲片摩擦声时断时续。
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盯着面前的临时做的沙盘。
没人说话,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
“左翼溃了,这仗不能这么打。”李自成嗓音发干。
他扫过帐内灰头土脸的众将。
“多尔衮胃口大,他想把咱们这十几万全嚼碎。”李自成大手拍在沙盘边缘,代表山海关的小旗倒伏在沙盘里。
刘宗敏站起身,厚背砍刀杵在金砖上:“闯王,明日额带头冲阵!拼死扯开他的防线!”
李自成摇头,视线停在山海关的位置。
“山海关,不要了。”
大帐内炸了锅。
李过抢出半步:“闯王!山海关一丢,北京城就是四战之地!”
“现在还管什么北京城!”李自成一巴掌拍飞桌案上的兵符,“近十万战兵陷在这,咱们连回陕西的本钱都没了!谷可成那边还有几万精锐,不能这样被动下去了!”
李自成没有再和他们商量,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抓起令箭。
“汝侯!”
“在!”刘宗敏抱拳。
“明日拂晓,中军主阵压上。你带一万老营精骑、一万新营骑兵,从侧翼迂回,捅建奴的腰眼!”李自成咬牙,“逼满洲八旗主力正面来战!”
“末将明白,马腿全给他砍折!”刘宗敏脸颊的横肉绷紧。
李自成转头。
“亳侯。”
李过单膝跪地。
“带一万老营铁骑,带三日口粮。趁汝侯在侧翼搅乱阵脚,绕开正面,直扑山海关!”李自成一把攥住李过的肩甲,“去把谷可成接出来,关城不要了!只要带人出来!”
“喏!”
次日清晨。
战鼓捶响,几轮火炮对射过后。
大顺军的战车推到阵前,粗大的铁链将辎重车首尾相连。车厢上竖起厚重木板。
“杀!”
大顺老营长枪兵躲在车后,丈二长枪从木板缝隙探出,火铳手和弓箭手依托车阵向外放铳。
满洲八旗的轻骑试图从正面冲开缺口。铅弹横扫,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大顺长矛手踩着泥泞前刺,扎透试图翻越车阵的清兵胸膛。
南翼卷起沙尘。
刘宗敏单手平端三眼铳,带着两万骑兵撞进汉军八旗的侧翼。三眼铳连发,前排汉军应声倒地,大顺新营骑兵在老营裹挟下,齐齐插入阵型。
乱军之中,北面一处谷草滩。
一万大顺老营精骑脱离主战场,直奔东北。
清军中军。
多尔衮跨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拉锯战。大顺军今日反扑极凶。
“主子,流贼步卒推战车上来了。”鳌拜低头。
传令兵纵马赶到:“报大将军!流贼一部万余骑兵,绕道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多尔衮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本王就说,李自成怎么舍得把压箱底的战车推出来填战线。”多尔衮冷嗤出声,“声东击西,想去接应山海关的兵马。”
阿济格按住刀柄:“大将军,调精锐去截那支骑兵?”
“截他一万骑兵作甚?”多尔衮抬手,“流贼正面不弱,让辎重牛羊往北挪。”
“别被包了饺子,等山海关的步卒奔袭过来,人困马乏了再动手。”
辽西走廊。
谷可成的大顺军被吴克善的蒙古轻骑拖住,没法前进,谷可成都想退回城里了。
西面地平线传来马蹄声,“李”字大旗撕开沙尘。
李过率领一万老营精骑,扎进蒙古骑兵包围圈。老营铁骑手持三眼铳,近距离火光连闪。蒙古骑兵纷纷落马,包围圈被蹚出一条血路。
“谷将军!”李过满身灰尘,冲入谷可成中军。
谷可成迎上前:“亳侯!闯王那边……”
“闯王有令,放弃山海关及周边城池!”李过抹了抹脸,“带上能走的人,即刻西进突围!”
谷可成愣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看不到的那座天下第一关,拿下才半月。
“传令!”谷可成扯开嗓子,“通知各城的弟兄,撤!”
山海关主城,留下了三百名死士和战马。周围几处卫城各留两百人。
每人发两壶酒,一袋干粮。
“把树枝绑在马尾巴上,在城里跑,扬起灰来。”谷可成看着这些弟兄,“你们的家眷,大顺养!”
半天后,队伍集结完毕,大部队向西撤退,队伍扔了辎重,步卒的速度依然太慢。
外围,吴克善的蒙古轻骑察觉动向,围了上来,箭矢不断收割外围大顺步卒。
“老营骑兵,反冲锋!”李过长枪前指。
一万老营精骑迎着箭雨扑上,平原上火铳四起,马刀翻飞,蒙古骑兵被砍翻数百人。
吴克善顾忌后勤牛羊被卷入,下令向侧边拉开距离。
包围圈撕开豁口。
“走!步卒迅速通过!”谷可成挥着马鞭。
遵化以西,清军主战场。
“大将军!卓礼克图亲王急报!”
信使狂奔入帐。
多尔衮将手里的羊腿肉扔进铜盆,扯过布巾擦了擦手。
“讲。”
“山海关的流贼全出来了!探马报得准,步卒四五万,骑兵万余。他们急着赶路,把辎重车全扔在后头,阵型在官道上拖了几里地!”
大帐内,原本因为战局僵持而窝火的满清将领们,瞬间炸开了锅。
多尔衮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辽西走廊出来到遵化之间的平原留白处。
“扔了辎重,轻装急行。”多尔衮声音平淡:“倒是舍得下本钱。”
洪承畴跨前一步,袖中的双手交握。
“大将军,步卒在平原上对抗骑兵,全凭车阵、长壕和土垒。”洪承畴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他们现在无遮无拦,阵型脱节。拉在这片平原上,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多尔衮从令筒中抽出两根令箭,重重拍在帅案上。
“阿济格!多铎!”
两名郡王出列。
“带正白、镶白两旗的精骑。”多尔衮的手指在沙盘上狠狠划出一道截断线,“去迎一迎咱们的客人,趁他们人困马乏,直接凿穿。”
多尔衮抬起头,扫过两人。
“多铎,你带镶白旗,截住流贼那一万护翼的骑兵。阿济格,你带正白旗白甲骑,给本王把那几万步卒切碎,一个不留。”
阿济格咧开嘴,牙齿森白。
“大将军把心放肚子里,没有车阵的泥腿子,一炷香给他们全踩进泥里!”
同一时刻,辽西走廊通往遵化的平原官道上。
几万双脚丫子蹚过,翻起漫天浮尘。
为了加快速度,每人分了干粮,辎重车都是空车拖着。
粗重的喘气声混着沉闷的脚步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迈开腿!别磨蹭!”
谷可成骑在马上,他嗓子早就喊劈了,嘴唇干裂出血丝。
“闯王就在前面!掉队的,死!”
李过策马靠拢过来,战马的脖颈上全是白花花的汗碱。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拖得太长了,首尾根本顾不上。
“谷将军,不能死催了。”李过嗓子冒烟,指着两侧空荡荡的荒野,“阵型脱节严重。两翼车阵都凑不齐,建奴主力要是压上来,咱们拿什么挡?”
谷可成瞪着充血的眼睛,马鞭指向后方。
两里外,吴克善的蒙古轻骑始终保持着距离。时不时放一阵冷箭,射翻几个落后的大顺伤兵。
“蒙古人咬着不放,多尔衮早摸清咱们的位置了!”谷可成咬紧后槽牙,“在平原上多待一刻,多一分死路!只有和中军汇合,弟兄们才有活路!”
李过咬碎了牙。他带的一万老营骑兵,之前为了给步卒撕开包围圈,马力消耗极大。此刻只能勉强护在步卒左翼,根本跑不起来。
前方地平线突然传来异响。
地面开始毫无规律地乱颤,沙砾在士兵的草鞋面上来回蹦跳。
李过抬起头。
西南方,黄土冲天。一排排生铁铠甲反射着惨白的光,压向大顺军的阵头。
“敌袭——!建奴重骑!”
最前方的探马凄厉地大喊。
“结车阵!长枪兵顶上去!立盾!”谷可成嘶哑地咆哮。
大顺步卒乱作一团。跑了一天一夜,士兵们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前排的刀盾手把木盾死死砸进土里,长枪兵拖着沉重的枪杆,拼命往盾牌缝隙里塞。
太薄了,辎重车是空车,重量不够,散乱的长蛇阵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收缩成坚固的方阵。
满洲重骑兵不减速。
两里。
一里。
百步!
“放铳!”
大顺军前排的三眼铳和鸟铳仓促开火。白烟升起,铅弹砸在白巴牙喇的三层重甲上,直接被弹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阿济格冲在最前面,生铁面具下透出骇人的凶光。
“踩过去!”
两万满洲精骑,撞进大顺步卒阵线。
木盾直接碎裂成无数木茬,扎进大顺士兵的脸颊和脖颈。战马覆甲的胸口撞上人体,骨骼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丈二长的破甲重矛借着马速,轻易贯穿三四人的胸腔。重骑兵手腕一翻,尸体被直接甩飞,砸倒后方的一大片步兵。
没有缓冲。
血肉之躯在全速的重装骑兵面前,不堪一击。
仅仅一个照面,大顺军的先锋大阵彻底溃散。
红巴牙喇顺着缺口涌入。弯刀挥出,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溅在黄土上,眨眼间被杂乱的马蹄踩成暗红色的泥浆。
“挡住!后退者斩!”谷可成挥刀砍翻两个逃跑的溃兵,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阵型碎了,面对无法阻挡的钢铁怪兽,大顺步卒丢下兵器,往两侧荒野疯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紧接着就被战马从胸口踏过,内脏挤出腔子。
南侧。
李过目眦欲裂。
“老营骑兵!跟额上!”李过挺起长枪,双腿猛夹马腹。
一万大顺老营轻骑调转马头,试图从侧翼切入,截断阿济格的冲锋。
马速还没提起来。
北面又卷起一股狂沙。
多铎率领的镶白旗精骑斜刺里杀出,直接撞向李过骑兵的腰肋。
“李自成的侄子!你的对手是本王!”多铎长刀直指。
李过的骑兵阵型被拦腰截断,对上以逸待劳的满洲精骑,立刻陷入苦战,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兵力去救援步卒。
(本来想快速交代完这段,但是大仗又不能就拉出来直接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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