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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检随手翻开。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军营里匆忙写就,但条理清晰,数字条目列得详尽。
战兵总数、辅兵人数、各营操练科目进度、火器装配比例、粮草消耗——事无巨细。
“定燕营长枪兵一万二千,刀盾手四千。云骑营整编骑兵三千六百,合格战马四千八百匹。天火营火铳兵六千,火铳缺额……炮兵两千,佛郎机炮组与虎蹲炮组缺额……”
朱由检一页页翻过去,大概合计了一下。
“三万战兵。”
“回陛下,正额战兵三万零四百七十二人,辅兵一万一千余。”
张世泽答得干脆,声音洪亮,透着底气。
“定燕营步卒每日苦练枪阵与刀盾合击。云骑营战马虽仍有缺口,但收拢的老骑兵已能成建制冲锋。”
他着重提到火器——
“尤其是李国桢提督的天火营。陛下发下来的旧火器以及原来北京带下来的那些。
合用的约有四成,剩下的还在逐批检验更换。
如今天火营火器已装配近半,虽还做不到人手一铳,但佛郎机炮和虎蹲炮已初具规模。”
朱由检一行行扫过账目与兵册,微微颔首。
几十万两现银砸下去,加上不拖欠的厚饷,沿途收拢的溃军、新募的悍卒,经过层层筛查。
这支原本由残兵败将拼凑起来的军队,确实被张世泽等人硬生生捏合出了一股战力。
他将折本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
“进度尚可。”
端起茶盏,目光越过盏沿,定定地看着张世泽。
“不过,这些进度,让人送个奏本来就好。何必大热天跑一趟?”
张世泽身子微微一滞。
沉默两息。
张世泽低了低头,声音放缓了几分:“回禀陛下,臣在城外练兵,已有两月未见天颜。
听闻陛下近日操劳甚重,故而进宫面圣。”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今日见陛下气色渐好,臣就放心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动。
“梁安王,你特地进城就为了见朕一面?”
张世泽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两下。
“在朕面前,少来这套官样文章。”
他身子前倾,语气略带调侃。“有话直说,什么时候你张世泽也长了弯弯肠子?说人话。”
张世泽那张被晒得粗糙的脸上,强行扯出笑容,语气带着急迫。
“陛下圣明,臣不敢欺瞒!”
“臣今日进宫,实则是有个不情之请!”
朱由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靠回椅背。
“哦?细细说来。”
张世泽嗓门不自觉大了起来。
“陛下,前日您御驾亲临孝陵卫,检阅宗卫营。陛下在太祖陵前的那番训话,不过半日功夫,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南京城外各大军营!”
“消息传到燕云军大营,将士们都很振奋。可振奋之后,整个大营就炸开了锅!”
张世泽连比带划的说着:
“燕云军有不少人,得见过陛下的英姿,每日操练完就跟身边的新兵描述当初陛下是如何以一敌十,一骑当先的。”
“然后那些在通州路上跟着许将军跟流贼拼过命的老兵,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卒,一个个红着眼睛找到臣的帅帐前。”
“他们问臣——宗卫营的宗亲们是陛下的将士,得陛下亲自检阅、亲自训话,那是天恩浩荡。
可他们燕云军,也是跟着陛下从北边一路杀出来的!他们也为大明流过血,也为陛下拼过命!”
张世泽眼眶微红,透着一股粗犷的直白。
“将士们心里羡慕啊!他们羡慕宗卫营能见着陛下,羡慕宗卫营能亲耳听到陛下说那句'北伐杀敌'!”
“底下几个千总、把总,天天堵着臣的帐门。他们说,燕云军既然挂着'御营军'的名号,那就是天子亲军!天子亲军,若是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算哪门子的亲军?”
张世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臣不是替将士们讨封赏。燕云军上下都知道,军饷足额发放,从无拖欠,这是陛下天恩。”
“将士们想让陛下看一眼——他们的刀磨利了没有,他们的阵排齐了没有,他们配不配当天子的燕云军。”
“臣今日来,是厚着脸皮,替燕云军四万余将士,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求陛下,也去燕云军的大营走一遭,让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糙汉子们,看看大明的天子!”
王承恩站在一旁,暗暗咋舌。
这张世泽胆子当真不小,以兵骄为由,直接来邀皇帝去军营。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张世泽,慢慢地将杯中的凉茶饮尽。
替兵请命,以退为进。把军心捧到御前,自己退到幕后。
张世泽长进了。
“将士们当真这么说?”朱由检语气不辨喜怒。
“臣若有半句虚言,叫臣万箭穿心!”张世泽昂起头,眼神坦荡。
朱由检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
“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张世泽面前。
张世泽站起身,垂首而立。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他罩甲上的黄土。
张世泽整个人绷住,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朕亏欠大明将士。”
张世泽猛地抬头,张嘴就要说“臣不敢”,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从北京一路到南京,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朕心里有数。”
朱由检拂去掌心的土灰,语气平静。
“那些人的名字,朕让王承恩全部造册入档,一个都没有落下。”
张世泽喉结一动,眼眶红了。
“宗卫营是朕的兵,燕云军也是朕的亲兵。”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拿起朱笔。将张世泽那份折本翻到封面,朱笔落下,在封面上批了一个大大的红字——“阅”。
“他们既然自认是朕的亲军,既然想见朕。”
他将折本合上,推到桌角。
“朕!无有不允。”
抬起目光,越过暖阁的雕花木窗,看向城外连绵的军营方向。
“燕云军,是朕亲手赐名的军队。先复燕京,再收燕云。
这四万余人,是朕将来用来蹚平建虏重甲的刀山,是用来绞杀流贼老营的血海。”
收回目光,直视张世泽。
“回去告诉你的兵,把刀磨快,把火铳擦亮。”
“明日一早,朕亲自出城,去正阳门外大教场,检阅朕的燕云军!”
他搁下笔。
“练了两个月,明日朕要看的,不是花架子。
朕要看他们的枪阵扛不扛得住骑兵冲锋,要看天火营的火铳打的快不快。”
张世泽后退一步,双膝砸在金砖上。
“臣替燕云军全军将士,叩谢陛下!”
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发颤。
“明日定让陛下看到燕云军的斗志!”
张世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承恩目送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转身碎步走到御案旁。
他弓着腰,压低嗓音:“皇爷,明日又要出城,可要知会李若链提前布防?”
“知会他。”
朱由检头也没抬,翻开一封奏疏继续批阅,朱笔蘸了蘸墨:“让许平安带勇卫营随行,规制照旧。”
“奴婢遵旨。”
王承恩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由检扫完一页,手中朱笔利落批下个“准”字。
“想说什么,说。”
王承恩一凛,索性大着胆子开口:“皇爷,梁安王今日这趟来得太巧。
宗卫营刚立了规矩,燕云军后脚就来请天威。
奴婢是怕,这口子一开,将来江北各镇、南京诸营的骄兵悍将都以此邀宠,乱了上下尊卑的规矩。”
朱由检将朱笔随意掷在笔架上,靠回椅背。
“你是怕今日燕云军请驾,明日别的军镇也跟着学?”
朱由检这番话说得平淡,可王承恩听得真切,皇帝语气里没有半点猜忌,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赞许。
朱由检端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
王承恩连忙接过去,从旁边的铜壶里续上凉茶。
“将帅统兵,既要忠心,也要有脑子。”
朱由检目光扫过窗外。
“张世泽不进城、不结交,守在城外闷头练兵。南京城里那些老牌勋贵递帖子、下请柬,他一概不理。”
“他进宫只为请朕检阅——这说明他知道自己的前程系在谁身上。”
朱由检接过茶盏。
“这才是聪明人。大明现在,正需要这种孤臣统帅。”
王承恩听完,心中暗暗咂摸了一番,不再多嘴。
他恭恭敬敬退到门口,守着老位置。
案头放着一封工部的题本,上面是范景文呈报的燧发枪制造进度。
火器局在范景文的全力督办下,日夜赶工,第一批产出已尽数拨给了勇卫营。
勇卫营是天子亲卫,更是精锐,所以朱由检优先武装勇卫营。
接下来便是宗卫营和燕云军。
朱由检盯着题本上的数字看了看。
“大伴。”
王承恩碎步走来。
“传旨给范景文!”
“让他备齐一千杆新铸的燧发枪,明日随驾出城!朕要亲自发给燕云军!”
新成立火器局造出来的燧发枪,每一杆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从燧石采买到机括打磨,精良程度远超旧式火绳枪。
皇帝此举既是发军械,也是收军心。
“奴婢遵旨!”王承恩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奔出暖阁。
朱由检拿起下一份奏疏。
礼部尚书钱谦益领衔,会同翰林院、詹事府联合呈上的《开恩科疏》。
目光逐行扫过。
奏本上密密麻麻列着核心条款:开甲申恩科;放宽北方流亡士子限制;增设殉难勤王子弟恩额;严打舞弊;由朝廷出资赈济流亡寒士。
这帮江南文官的小心思,无非是想借开科把持铨选,把门生故吏尽数塞进官场。
但这份奏本,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开恩科,定正统!施恩例,收天下士心!
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是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了!
朱由检手腕一沉,提笔蘸满浓重朱砂。
在折尾龙飞凤舞地批下:“礼部知道,依议行!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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