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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2章 以本心执笔,不拱手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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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金星早已候在厅门口,满脸笑意,亲热地迎上来。

    “林泉兄,快请!”

    他拉住李岩手臂,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今日这杯酒,是预祝林泉兄河南平叛凯旋!”

    李岩微微一怔。

    “陛下当真允了?”

    “允了。”

    牛金星笑着点头。

    “陛下昨夜想了一整宿,觉得林泉兄说得在理。中原不可失,河南非你不能定。明日一早,便拨两万精兵归你节制,南下平叛。”

    李岩眼中骤然亮起光。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真?”

    牛金星笑道:“这等军国大事,本相岂敢儿戏?”

    李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厅内。

    两侧帘幕垂得很低。

    窗子半掩。

    厅中伺候的仆役,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兄长。”

    李牟低声提醒。

    李岩轻轻摇头。

    他心里仍有不安。

    可他愿意信李自成。

    他跟着闯王多年,出谋划策,出生入死。闯王有过暴躁,有过昏聩,也有过疑心。

    可知遇之恩,他一直记着。

    入席后,牛金星亲自斟酒。

    一杯接一杯。

    “林泉兄此去河南,定能扫平叛贼,稳住中原。”

    “我大顺中兴之业,全赖林泉兄了。”

    “来,本相敬你!”

    李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汾酒入喉,辛辣后回香。

    他眼眶微红,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些。

    “丞相放心。”

    “岩此去河南,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绝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酒过三巡。

    李岩微有醉意,开始说起收复河南后的方略。

    “河南不能只靠杀。”

    “要先安民,再收粮。流民归田,乡勇编册,士绅愿降者保其家业,顽抗者再剿。”

    “只要给臣三个月,臣便能帮陛下把中原稳住。”

    他说得越来越快。

    他眼前已然浮现出河南重归秩序的模样。

    牛金星坐在主位上,嘴角笑意一点点收尽。

    他放下酒杯,抬手整了整衣襟。

    厅内气氛陡转冰冷。

    “林泉兄。”

    牛金星声音阴沉。

    “你可知罪?”

    李岩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李牟猛地站起。

    “牛金星,你什么意思?”

    “砰!”

    牛金星摔碎酒杯,身体后退数步。

    两侧帘幕同时掀开。

    甲叶撞击声骤然响起,二三十名披甲亲兵冲入厅内,刀枪齐出,直接围住李岩兄弟。

    “拿下!”

    牛金星厉声喝道。

    李牟拔刀出鞘,一步挡在李岩身前。

    刀光闪过,一名冲上来的亲兵惨叫倒退。

    可更多长枪压了上来。

    厅门也被人从外面牢牢关上。

    李岩缓缓放下酒杯。

    牛金星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密旨,高高举起。

    “奉陛下密令,李岩、李牟意图拥兵自立,图谋不轨,就地诛除!”

    李岩像被雷击中。

    整个人僵在原地。

    牛金星走到他面前,将密旨展开半截。

    李岩只看见玉玺红印下压着几个刺眼的字。

    他散尽家财,投奔大顺。

    他替李自成谋划天下,替大顺收拢人心,替这支流寇军立规矩、定章程、安百姓。

    到头来,只换来四个字:心怀异志。

    李岩抬头怒吼。

    “你这乱臣贼子!我要见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陛下被小人蒙蔽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几柄长枪立刻抵住他的胸口。

    李岩目光锁着厅门。

    “让我见陛下一面!”

    “我只问一句!”

    “只问一句!”

    牛金星合上密旨,神情平静。

    “陛下圣意已决。”

    “制将军,体面些吧。”

    “我体面你娘!”

    李牟暴吼一声,挥刀扑向牛金星。

    亲兵蜂拥而上。

    数杆长矛压住李牟,刀光落下。

    李牟踉跄半步,血顺着甲缝涌出,却仍回头冲李岩嘶吼。

    “兄长!走!”

    下一刻,他重重倒在地上。

    “牟弟!”

    李岩声音撕裂。

    他想冲过去,却被身后士卒一刀砍倒在地。

    剧痛从肩头传来。

    李岩单膝跪地,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厅外那片刺眼的日光。

    那一刻,他想起初见李自成时的情景。

    商洛山,残阳如血。

    闯王拍着他的肩膀,喊他林泉。

    说他是大顺的智囊。

    说将来打下天下,要与他共定太平。

    李岩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声音。

    “臣一片忠心……”

    “天日可表……”

    他目光凝在牛金星身上,声音忽然拔高,凄厉得让厅中亲兵都变了脸色。

    “大顺亡矣——”

    刀光压下。

    那句“大顺亡矣”还在厅中回荡,人已经倒进了酒水和血水之间。

    牛金星低头看了看衣袖上的血点,皱了皱眉,取出帕子仔细擦净。

    随后,他对亲兵队官淡淡吩咐。

    “收拾干净。”

    “去回禀陛下,事已办妥。”

    府署正堂。

    李自成坐在桌案后面,一动不动。

    传令兵跪在堂下,禀报完毕,退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李自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拍着李岩的肩膀说——

    “林泉,你是大顺的萧何。”(呼应一下)

    入夜后,一辆板车从府署后门推出。

    车上两领破席,裹着李岩和李牟。

    板车出了平阳城,停在乱葬岗边。押车亲兵连坑都懒得挖,只把尸首往荒草里一推,转身便走。

    替大顺定中原、安百姓、练兵马的制将军,最后就这么被丢在了野地里。

    第二日清晨,消息先从府署西跨院漏出来。

    午前,城门守卒已经在低声议论。

    等到午后,李岩因“谋反”被设鸩宴诛杀的消息,彻底砸进了城外大营。

    整个平阳,炸了。

    “制将军死了?”

    “连李牟将军也死了?”

    “牛丞相奉了密旨,在酒席上动的手?”

    消息越传越乱。

    有人说李岩被五花大绑砍了头。

    有人说李牟临死前连杀了七八个亲兵。

    还有人说,牛金星亲自踩着李岩的尸首骂了一句叛贼。

    可所有传言里,都有一句话一模一样。

    李公子死前喊了句:“大顺亡矣。”

    李岩旧部的帐区最先乱起来。

    三千多名从河南跟着李岩一路杀出来的兵卒,围在营中,刀枪握得咔咔作响。

    一名千总冲到营门口,嗓子都喊哑了。

    “制将军犯了什么罪?”

    “谁审的案?”

    “证据在哪?”

    没有廷议,对质。

    一桌酒席,一道密旨,两条人命。

    有人一脚踹翻锅灶,怒吼道:“谋反?李公子要是想反,当初何必把河南的粮草一车车送进老营?”

    另一个兵卒拔刀出鞘。

    “老子不干了!跟着这样的朝廷,迟早也是死!”

    “放下!”

    旁边的把总扑上去,按住他的手。

    那把总眼眶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

    “你想让全营陪你一块掉脑袋?”

    那兵卒身子直颤。

    刀尖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们敢骂,敢哭,敢砸锅摔盔。

    可没人敢真反。

    李自成的中军就在三里外。

    刘宗敏嫡系、李过亲兵牢牢守着各处要道。

    平阳府街巷里,也全是牛金星派出的巡逻亲兵。

    谁先炸刺,谁就是同谋。

    傍晚。

    城西一座庙里。

    宋献策坐在矮案前,案上铺着半张星图。

    紫微一位,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遍。

    旁边的粗陶酒碗还满着。

    急促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一名亲随冲进门,脸色白得吓人。

    “军师!”

    宋献策继续推演着。

    “说。”

    亲随喉咙滚了滚。

    “李岩将军……被牛丞相设宴杀了。”

    宋献策手里的笔停住。

    亲随继续道:“连李牟将军也死了,尸首裹了破席,昨夜扔到乱葬岗了。”

    哒。

    一滴墨落在星图上,正好砸在紫微旁边。

    宋献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年前的风声。

    商洛山的冬天,冷得人骨头疼。

    初见李岩时,那人穿着一身旧袍,蹲在破帐里替伤兵包扎断腿。

    满地都是血。

    伤兵疼得大叫,李岩一巴掌按住他。

    “嚎什么,死不了!”

    听见脚步声,李岩回头看见宋献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就是那个术士?”

    “你那十八子的谶语编得不错,救了不少人的命。”

    宋献策挺直腰板回了一句:

    “不是编的。”

    李岩盯了他两息,忽然大笑。

    “行,不是编的。”

    从那以后,两人时常一同议事。

    军中有人嫌宋献策是走江湖的跛子,满嘴天象鬼神,不入流。

    李岩永远以礼相待。

    打下归德那晚,众将醉倒一片。

    李岩拉着宋献策坐在城头吹风,问他:“献策,你算算大顺国运如何?”

    宋献策推演沉默许久,开口道:

    “卦成于数,数变于心。天定其始,人定其终。”

    李岩拍了拍他的肩。

    “以本心执笔,不拱手听天。”

    宋献策睁开眼,端起身边的酒碗,一口饮尽。

    “林泉啊……”

    酒碗重重顿在案上。

    “你太实诚了。”

    宋献策心里很清楚。

    杀李岩的刀,握在牛金星手里。

    可递刀的人,在后堂。

    大顺兵败如山倒,李自成怕了。

    他想安抚北方官绅,想收拢人心,便开始收缩追赃助饷。

    可追赃一停,老营就断银粮。

    刘宗敏少了刀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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