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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秦淮河水面笼着一层雾气。
画舫上的灯笼刚熄没多久,沿岸青石板路上,几个倒夜香的苦力挑着木桶往回赶。
偶尔有早起的店家打开门板,发出 "吱呀" 一声响。
城南聚宝门方向,大批身披飞鱼服的缇骑悄无声息地散开,马蹄裹了厚布,长刀压在腰间。没有惊动五城兵马司,千多号人分成三十几股,化作金陵城暗巷里的黑影。
镇抚司衙门内,李若琏马刀拄地,坐在太师椅上,桌案上压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城北三山街,“通达牙行”。
黑漆大门刚抽掉第一根门闩,门板猛地向内砸开。巨大的冲力将开门的伙计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柜台上,肋骨断裂的脆响在这清晨格外刺耳。
十几名缇骑涌入前堂。
掌柜连滚带爬从里屋钻出,还没等开口,刀背直接抽在他膝弯处。人扑通跪地,两名校尉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脸结结实实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后院暗室的木板被暴力撬开,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拖拽到院中。
铜锁砸烂。
盖子掀开。
其中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份按着血手印的转籍文契,还有一本厚达寸许的流水账簿。
领头的百户随手翻开账簿,甩在掌柜脸上。
同样的破门声,在金陵城十八处暗桩、九处私宅同时响起。
城西乌衣巷,复社名士冯舒的宅院。
锦衣卫将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千户张可度按着刀柄跨入门槛,院里的丫鬟婆子尖叫着四下逃窜,被校尉用刀鞘挨个砸翻在地。
书房门被一脚踢碎。
冯舒端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正捏着一块徽墨,在砚台里慢条斯理地打着圈。不知为何今日诗兴大发,刚写了一句诗:“晓雾漫笼秦淮水,墨香暗绕石头城。”
正在思考下联,听见破门声,他停下动作,手背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看见是锦衣卫,冯舒站起身,掸了掸青色儒衫的下摆。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尔等鹰犬竟敢擅闯私人宅邸,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法!”
声音很大,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锦衣卫千户张可度大步走过去,拇指顶开绣春刀的护手,刀刃露出一截雪白。
“大明律法?”
驾帖从袖口抖出,直接拍在冯舒脸上。
“科场舞弊,倒卖生籍,逼死人命。陛下口谕,一应涉案人等,革去功名,即刻锁拿下狱!”
冯舒咬紧牙,挺直了腰杆。
“容我换件干净衣裳。”
“不必了。”
张可度打了个手势。
两名缇骑快步上前,铁尺狠狠砸在冯舒的肩膀上。冯舒吃痛弯腰,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套上他的脖颈,死死锁住。
人被粗暴地拖出书房。
巷口早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冯舒仰着脖子,试图维持江南名士的体面,但脚下踉跄,绣着兰花的布鞋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身污水。
城东,紧挨着贡院的天字号客栈。
这些怀揣着花大价钱买来“真籍”考牌的江南富家少爷,正缩在被窝里做着连中两元的美梦。
房门被接连踹碎。
一个盐商的儿子被连人带被子掀翻在地。校尉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直接从他亵衣夹层里搜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暗号纸条,以及盖了大印的考牌。
“人赃并获!”
富少光着膀子被麻绳捆成粽子,连件外衣都没给披,直接挂上木枷,推到大街上示众。
礼部主客司的从六品主事刚穿好鹭鸶补服,端起茶盏准备出门上衙。一排飞鱼服已经站在了院子里。茶盏落地摔得粉碎,官帽被锦衣卫一把薅下,连拖带拽塞进囚车。
从卯时到辰时。
短短一个时辰,锦衣卫将金陵城犁了一遍。
几家最大的牙行被贴上封条,家产尽数抄没。
涉案官吏十六人,剥去官服,打入诏狱。
买籍江南子弟一百二十三人,枷号游街,永不叙用。
午时,消息彻底传开。
茶楼酒肆里鸦雀无声。往日里高谈阔论的读书人全哑了火。
“冯默庵被抓了?他可是复社中坚,家里良田千顷,怎么会卷进这种事?”
“听说账本都翻出来了。这么大的盘子,他一个人吃得下?背后肯定还有大人物。”
这话刚一出口,邻桌几个书生立刻低头喝茶,谁也不敢接茬。
申时,复社几位核心人物联名在夫子庙前贴了告示。
通篇痛斥冯舒“辱没斯文”、“利欲熏心”。声明此事纯属冯舒个人行径,与江南士林绝无半点干系。
虞山居士钱谦益的半野堂,大门紧闭。
来求见、求情的人在门外站了一排,管家只隔着门缝回了一句:“老爷抱恙,不见客。”
后院书房里,一个铜火盆烧得极旺,一叠叠信笺被丢进去,化作黑灰。
镇抚司诏狱底层。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让人作呕。
冯舒被扒了外衣,双手吊在木桩上。身上已经挨了十几鞭。皮肉翻卷,血水顺着脚踝滴进地上的暗沟里。
镇抚司经历拿着那本从牙行抄来的账簿,走到木桩前。
“崇祯十七年六月初九,大通钱庄支银一千六百两,这笔钱,给谁的?”
冯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膛剧烈起伏。
“我的,做买卖周转的银子。”
经历翻过一页。
“六月十二,你去了钱府,待了两个时辰。进去时提着木箱,出来时空手。装的什么?”
“带了两坛黄酒,一匣子糕点,拜望恩师。”冯舒紧咬牙关。
李若琏推开刑房铁门,走到冯舒面前。
刀鞘拍打着冯舒鲜血淋漓的脸颊。
“还在撑?”
李若琏双手抱胸。
“能支使动礼部和应天府学的人,能调动几万两银子不留下痕迹,能让全城的牙行都听你号令。南京城里有这个本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冯舒仰起头,笑声沙哑。
“这买卖就是我一人牵的头!流民可怜,我等出钱买籍,给他们一条活路,你情我愿!
李若琏,你这种阉党余孽,休想攀咬清流!牧斋先生乃海内大儒,岂会沾染这种铜臭!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李若琏收回刀鞘。
“好一根硬骨头。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他们就会在外面保你家人平安?就会在士林里给你留个好名声?”
李若琏从怀里掏出半个时辰前刚抄录回来的复社声明,展开,贴在冯舒眼前。
“看看你的同僚,你的恩师是怎么评价你的。”
冯舒挣扎着凑近。
当看清“辱没斯文”、“个人行径”那几个字时,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崩起。
冯舒剧烈地喘息着,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旁边的千户凑近李若琏耳边。
“大人,钱谦益行事滴水不漏。往来账目没他半个字,卷宗里只记录冯舒夜访半野堂,死无对证。”
两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静静听完李若琏的奏报。
“钱谦益要是连这点首尾都扫不干净,他这大半辈子的官就算是白做了。”朱由检抬手,将那份供状丢回长条御案。
“冯舒既然骨头硬,想给江南士绅当这块垫脚石,成全他。
等乡试的尾巴收净了,案子全数移交刑部,让刘宗周去审。”
李若琏单膝点地:“陛下,拿不住钱谦益的短处,这帮江南大户顶多掉几根寒毛,没伤到筋骨。
那些花银子买籍的富家少爷,家里依旧有良田千顷,过个三年五载,换个皮囊,照旧能在江南呼风唤雨。”
“查科场舞弊,敲山震虎罢了。”
朱由检忽地站起身,几步迈下御阶。
“朕真正要的,不是杀几个贪心不足的酸腐文人。朕要的,是把江南这块铁板露出缝隙!”
朱由检转身:“大伴。”
王承恩应声趋步上前,摊开明黄大诏,提笔蘸墨。
“发《招募北方流寓士子充任清丈文书告示》。”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
“凡留金陵之北方流寓士子,不问是否过了乡试核验,不问此前是否因生计窘迫转卖过考牌生籍!
自即日起,皆可应募充任清丈田亩之文书吏员!”
“入职即发安家银三两,月俸一两五钱!”
“差事办满一年,吏部考核无过者,特许优先参选下科乡试!
若在清丈地方田亩时,查实豪绅隐匿黑地有功、表现卓异者,毋须科考,朝廷破格录用,直授地方主簿,乃至县丞!”
李若琏喉结猛地一滚。
陛下这是直接把清丈的刀,塞进了那群被江南士绅逼得卖名、卖命、家破人亡的北方读书人手里!
这群肚子里装满诗书、心里却憋着满腔深仇的穷酸书生,一旦撒进江南的田间地头,碰到那些权贵的账册,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臣,代天下寒门,叩谢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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