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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沈回依言前往西院静明师姐处习字。
静明今日换了本《太上感应篇》的注疏作为教材。
她一边教沈回认读其中字句,一边讲解些基础的修行理念和道家典故。
沈回学得认真,偶尔提问,静明解答得清晰透彻。
当讲到注疏中一句“修行之士,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心念通达,方能感应天地”时,静明忽然停下讲解,目光落在沈回脸上。
“清玄师弟,你已入道了吧?”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非咄咄逼人,只是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沈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静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虽然她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这个入门仅两日的师弟点头承认入道时,心中仍是不免震动。
不过她并未追问此事,而是提起另外一个问题。
“方才为何不说?”
静明看着他,停下了手中动作,“是怕清石师弟听了,心生不忿?”
沈回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静明见状,便又继续翻动注疏,淡淡道:“他若连这消息都听不得,心生怨怼,亦或自惭形秽,那便是这十二年的山中清修,都修到旁处去了,不如早些下山。”
“师姐此言差矣。”
沈回笑着摇头,手中笔却未停,“……你我虽皆为修道之人,但终究不过是浊骨凡胎,谁又能全无比较之心?”
说着他用毛笔蘸了蘸砚台中的墨汁,语气平和,“清石师兄为人敦厚勤恳,也许不会作此想,但纵使这般想了,也不过人之常情。毕竟……凭什么旁人就能轻易得到自己苦求不得的东西呢?”
静明闻言,眼中讶色更浓,重新打量了沈回一番。
她没想到这位刚入门的师弟竟能说出这番话来,而且眉宇间全是平静淡然。
“你能如此想,倒是难得。不过你能入道全靠自己苦修,自是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她语气稍缓,“昨夜想必是一夜未眠,全在打坐练气吧。这份勤勉,已胜过许多人。便是……”
她顿了顿,“便是我,若无必要,也不会彻夜打坐,讫因好逸恶劳乃人之本性。”
沈回在心中暗道一声惭愧。
一夜未眠是真,打坐练气倒也不假,但“勤勉”二字实在当不起。
他自身修为,有三分或可归因于自身“天赋”,而其余九十七分,则全仰仗那个莫名其妙的“界面”开挂。
汗水是没流几滴的,努力……大抵也都用在努力“加点”和努力“吃果子”上了。
“师姐过誉。”
沈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这点微末进境,实在是不值一哂。修行本是水磨工夫,日久方见人心。”
静明看着沈回,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是真话假话。
但她见沈回神色坦荡,眼神清澈,眉宇间并无丝毫骄矜得意,不禁心中暗赞。
“你能如此想便再好不过了。”
她郑重其事地说:“修行路上,最忌心浮气躁。多少人见旁人进境神速,自己却原地踏步,便自暴自弃,心魔丛生。你当引以为戒。”
沈回肃然应是,心中却忍不住嘀咕。
焦虑?自暴自弃?那都是上辈子当牛马时玩剩下的情绪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社会毒打,深谙“躺平”与“自我和解”之道的老油条,他的心态可以说是稳如老狗。
崩是不可能崩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崩!
况且师父他老人家都说了,二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这才修了几天?
修仙嘛,讲究个缘分,强求不得。
转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光,他脸上的笑容越愈发舒展。
修仙所图为何?不就图个逍遥自在吗?
他觉得眼下就挺好。
没贷款房租追着跑,也没老板客户催着要方案。
头顶有片瓦,肚里有口饭,只要不会突然‘嘎巴’一下死了,就算最后只能活个几十年也无伤大雅。
沈回转头看着静明,眼神明亮:“放心吧,师姐。我看的很开,便是此生寿不过百也无妨。”
他话语间没有雄心壮志和苦大仇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平和。
他才不会一上来就用长生久视来要求自己,他已经累了。
静明起初还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他有些过于“不思进取”,但这话却莫名触动了她心中某处。
她想起自己入门前的颠沛,想起修行中那些枯燥清苦的时日,所求的,最初也不过是一份安宁与超脱。
良久,她轻轻舒了口气。
“看得开便好。”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注疏,“继续习字吧。今日将这篇注解完。”
沈回笑着应了一声“好”,重新执笔,凝神于纸上的字句。
……………………………………
巳时正刻,习字完毕。
告别二师姐静明,沈回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小屋照例盘膝打坐。
三个时辰后,查看那羊皮纸界面。
【道行】:拾(可分配)
【境界】:引气入体(0/10000)
果然,随着境界突破,每日打坐所能积累的道行点数上限也提升了,从之前的五六点变成了如今的十点。
“按照这个速度,即便只依靠自身苦修,每天也可得十点,一年便是三千六百五十点,一万点大约需要……两年七个月多些。”
不到三年!
若是再能辅以灵果之类的“外物”,这个时间还能进一步缩短。
“不到三年……便能筑基?”
沈回退出定境,心中默默盘算。
按早间师兄师姐们的说法,大师兄苦修五十余年仍在炼气后期徘徊。
二师姐天纵之资二十年才摸到筑基门槛,五师兄十二年也才堪堪入境……
那自己这个速度,恐怕已经不能用“天赋异禀”所能形容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牛逼啊!”
沈回咧嘴一笑,按捺下心中波澜,继续打坐练气。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道行】点数稳稳停在“拾”,再无增长。
“看来今日苦修已达上限。”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感僵硬的筋骨,推门而出。
时辰尚早,他打算在这清风观中好好逛一逛。
来了两日,除了住处、膳堂、澄心斋和西院静明师姐处,其他地方还未曾踏足。
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他先来到那日经过的那个稍大的院子。
院中那棵桃树依旧虬劲,树下的石桌石凳落满灰尘。
此时桃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姿态扭曲。
更惹眼的是树干上那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火狠狠劈过,透着股衰败死寂。
他走近细看,焦痕深入木质,触手粗糙。
抬手试着感应,但除了岁月侵蚀的些许枯败意味,并无异常。
兴许只是寻常天灾?
沈回将树下石凳上的灰尘简单拂了拂,坐下发了会儿呆。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灰色的道袍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没有手机网络,没有人声车鸣,只有山风过耳,鸟雀偶啼。
也正因此,时间才在这里显得格外漫长。
坐了片刻,他起身,信步来到三清殿前。
两扇厚重的殿门虚掩着,裂开一道幽深的缝。
他探头朝里望了望。
高大的神像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模糊威严,香案上积着薄灰,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
沈回在门口踟蹰两秒,最终还是理了理身上道袍,推门走了进去。
站在殿中,仰头看着那三尊漆色斑驳的神像,他心中并没有多少诚惶诚恐的敬畏之心,更多的只是好奇。
他学着记忆中影视剧里的样子,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然后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佛家的手势。
于是他又改成左手抱右手,握了个不标准的“子午诀”,胡乱晃了晃,算是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
“咳咳。”
沈回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神像低声念叨:
“祖师在上,弟子沈回,初来乍到。”
说着他忽的顿了顿,似乎在想词儿:
“弟子无甚宏图大志,也不想给诸位平添麻烦。就求个最基本的平安顺遂……嗯,能逍遥自在最好。”
说到这儿,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要是各位祖师爷心情好,手指缝里再漏点儿……嗯,譬如说走路捡个仙家法宝,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偶尔再来个不大不小的机缘,那便更好了。”
他说完瞥了一眼香案上空荡荡的香炉和那盏孤零零的长明灯,四下寻找了一番,却并没有找到香烛放在何处。
“呃……香火贡品暂时没有,往后一定补上,莫怪莫怪。”
说完,他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转身便出了大殿。
穿过连接庭院的月亮门,来到东院。
刚进院门,便看见四师姐静慧和三师兄清逸正凑在墙根那几个豁了口的陶盆前,低声说着什么。
静慧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株蔫头耷脑、叶子卷边泛黄的植物。
清逸则站在一旁,拿着本书俯身观察,眉头轻蹙。
沈回有些好奇,犹豫片刻后凑了过去。
“师姐,师兄,你们这是?”他轻声问道。
静慧闻声抬头,见是沈回,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清玄师弟,我和我师兄在照看这些‘蕴灵草’呢,可惜长得都不太好。”
清逸也直起身,温和笑道:“师弟终于舍得出门走走了。”
沈回闻言笑着挠了挠头。
清逸出言解释,“这些是师父从万春谷求来的蕴灵草,虽算不得珍贵,但若能成活,其叶片蕴含的灵气也比后山那些野果要精纯许多,于修行颇有裨益。”
说着他忽的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只是它们有些娇贵,我与师妹正在琢磨为何这几株总是病恹恹的。”
沈回蹲下身,学着静慧的样子仔细看去。
陶盆里的土壤看起来还算湿润,但植株的叶片确实缺乏生机,边缘焦黄卷曲,脉络也不甚清晰。
“是缺水?还是晒多了?或者……土不对?”沈回凭借有限的养花和养死花经验猜测。
“水是每日取自后山的山泉,土是特意从后山温泉边取来的‘润土’。”
清逸摇头,“周遭环境也是按典籍所言,半阴为宜,按理说最是合适。但……也或许是这几株草苗本身资质太差?又或者,是我们照料时,心神不够专注宁静,影响了它们?”
静慧也苦恼地托着腮:“我可是每天都跟它们说好话呢……”
沈回哑然失笑,心想说好话有用的话还用得着什么灵泉润土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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