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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心念微动。
那缭绕的火舌倏地收敛,聚成一点,随即消失无踪。
灶膛里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又顷刻间褪去颜色,失了温度,似是从未燃起。
他心念再动。
消亡的火焰自虚无中重新跃出,眨眼间便在灶膛里烧得汹涌澎湃,热浪扑面。
他沉心内视,胸口处一片暖意。
在那里,一抹豆大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微弱却稳定,像是风中摇曳的灯盏。
这便是心火。
他终于有了第一门法术。
没有依靠外物,而是靠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当然,也不全是。
他正盯着那火焰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五师兄的惊叫:
“哎呀!糊了糊了!”
他回过神来,只见五师兄已经三两步冲到灶台前,一把掀开了锅盖。
一股焦糊的白气腾地冒了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锅里的粥早已不是粥了。
米粒干巴巴地贴在锅底,最下面那一层已经结成了黑褐色的锅巴,边缘处甚至焦黑卷起。
“这……这……”
清石拿着锅铲,看着焦糊的锅底直咧嘴,“哎呀,可惜了一锅好米……”
沈回有些不好意思:“怪我怪我。光顾着自己,却忘了锅里还有东西……”
清石摆摆手,倒也没怪他。
他一边用力铲着锅底那层焦糊的锅巴,一边开口安慰:“没事没事,只是味道苦了点,今天就凑合凑合吃吧。”
他边说边把那些焦黑的锅巴铲进一个大碗,又刮了刮上面还算能吃的部分,勉强凑了半盆糊糊状的稀饭。
只是那卖相嘛……实在算不上好看。
沈回看着那半盆黑乎乎的糊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转头扫了一眼灶房里的食材:案板上有一小块肉,墙角堆着几棵蔫巴巴的青菜,窗台上还晾着些干蘑菇。
“五师兄,”他忽然开口,“我来炒个菜吧。”
清石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些怀疑:“你?会做饭?”
沈回笑了笑,没多解释,直接挽起袖子走到案前。
他先拿起那块肉,三两下切成薄片,又顺手撒了点盐腌上,然后转身就出了灶房。
清石趁他出门凑到案板前一看,发现那肉片厚薄均匀,刀工利落,不由得一愣,嘴里喃喃道:“可以啊师弟,真有两下子……”
沈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嫩绿的野荠菜,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清石定眼一瞧,发现竟是朽木桩上长的蘑菇。
“这东西……”清石指着那蘑菇,“能吃?”
“这是冬菇,能吃。”
沈回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其洗净切片,“你们没吃过?”
清石摇摇头:“不知是否有毒,所以从未吃过……”
沈回笑笑,没再多说。
灶房里的调料简单,只有盐,还有一小罐猪油,但也够了。
一切准备停当,他正要生火,忽然瞥见清石欲言又止。
“怎么了师兄?”
清石指了指那块肉,小声道:“那肉是四师姐特意给你一个人补身子的,你全切了……”
沈回只是一笑,手上动作却不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着他一手按住灶台,心念一动。
灶膛里本已暗淡的火苗猛地窜起,火浪涌动。
清石惊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灶膛:“不添柴也能烧?”
“师兄忘了,我修的是火行之法,只是要耗费些许灵气。”
沈回说着,猪油已经下锅,化开,肉片滑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腾地冒起来。
他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片翻了个身,每一片都受热均匀。
清石在旁边看得入了神,一会儿看看锅里的菜,一会儿看看灶膛里的火,啧啧称奇:
“师弟,你这控火之法算是入门啦?”
“还要多亏师兄点拨。”
沈回说着手腕又是一抖,冬菇片已然进了锅里,接着又是一阵“刺啦”声,香气更浓了。
清石咽了口口水,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以后天天来掌灶,定能省灶房好些柴火……”
沈回笑了:“只要师兄一句话,以后这灶房里的差事便有我一份。就是哪天你不想煮饭了,我也可以来接你的班。”
说话间,第一道菜已经出锅装盘。
…………………………………………
灶房里的热闹,随着两盘菜端进膳堂,便也跟着挪了过去。
大师兄李长兴看着碗里黑黢黢的糊糊,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碗就要喝。
见沈回端菜进来,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盘子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有菜?”
“一些蘑菇和野菜。”沈回将两盘菜摆在桌子中央,“五师兄掌灶,我给打了打下手。”
清石跟在后面,连忙摆手:“菜都是小师弟炒的,我就烧了烧火……哦不对,火也是他自己烧的。”
四师姐静慧已经凑了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小师弟还会做饭?”
“会一点。”沈回笑着坐下。
“闻起来不错!”
“看起来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
“都愣着干嘛?吃啊。”
大师兄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片蘑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嗯,这蘑菇鲜嫩多汁,火候正好。”
清逸也夹了一筷子肉片,细细品味。
“确实不错。”
他不住点头,有些感叹:“咱们也算是沾上小师弟的光了,搁在以往,想吃回肉可不太容易。”
静慧早已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没想到小师弟还会做饭,下次五师弟随师父下山了,便由你来掌灶吧!”
“那可不成。”
清石连忙开口,夹菜的动作却不停,“师弟修行已经入门,再过些日子,就该轮到他随师父下山去了……”
“下山?”沈回疑惑。
清石有些不好意思,向沈回解释道:“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随师父下山办事行走,春秋各一次。你入门虽晚,但修行却是不慢,最迟明年开春,怕是就得轮到你了。”
沈回微微一怔,“下山做什么?可是要斩妖除魔?”
“无须担心。”
大师兄李长兴摆了摆手,“只是帮忙做些杂事,背背箱子。不说这些,先吃饭,先吃饭。”
众人纷纷动筷。
那盘荠菜炒得碧绿油亮,入口脆嫩,冬菇炒肉片更是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比往常热闹许多。
一向沉稳的大师兄话多了起来,讲起了他当年刚入门时闹出的笑话。
清逸偶尔笑着插上一句嘴,又被静慧抢白几句。
最后,几人起哄让沈回明天再弄些吃食,还让四师姐静慧去山里弄些野味,就连三师兄也说,要挖出去年埋下的好酒。
膳堂中吵吵闹闹,道观里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就在这时,一直只默默吃着糊糊的二师姐静明却忽然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一味贪恋口舌之欲,与俗世之人何异?”
她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忽地一滞。
静慧嘴里还塞着菜,闻言也不敢嚼了。
她鼓着腮帮子看向沈回,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尽管未曾开口,可沈回却看得明白,四师姐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惨了,二师姐要开始讲道了。
沈回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竹筷,施施然答道:“二师姐说得是,修行自然要清心寡欲。”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可俗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吃饭睡觉,既是人之本性,又是天理伦常。何必强去压抑?”
静明直视他:“形为心役,物累其神。耽于味者,离道日远。”
沈回不恼,反而提起茶壶,替静明斟了一杯粗茶,转而问道:
“师姐可知,这茶从何来?”
静明垂目:“山泉所煮,野茶所沏。”
“泉从何来?”
“后山石隙渗出。”
沈回点头:“那为何不取渠中浑水,偏要取这崖上清泉?”
静明一怔:“渠水泥浊,不堪饮用。”
“不堪饮用?”
沈回笑起来,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师姐既分清浊,又何必责备吾等贪恋口舌呢?”
静明蹙眉,下意识开口:“我择泉,非取其味,而为取其清。”
沈回抚掌而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师姐啊,这‘清’难道不是一味?若无味,何以辨清浊?师姐避‘甘’之名,而行‘择味’之实,岂非掩耳盗铃?”
静明语眉头一挑:“诡辩,耽于品味,心逐物转,便是下乘。”
“非也,非也。”
沈回笑意不减:“俗人吃饭,是饭吃掉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修者吃饭,是人吃掉饭,纳精聚气,化为己用。同是举箸,用心却不同。”
静明沉吟片刻,似在思索他的话,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但若人人皆以‘品味’自居,岂不是催人放形纵欲?”
沈回这次倒没有继续反驳,敛了笑意,点头承认:“凡事过犹不及,不过这其中关键不在于‘物’,而在于‘心’。师姐若遇真饕餮,大腹便便,食不知味,自当呵斥;可我等不过求菜蔬适口、羹汤得宜,何必以‘俗’字讥之?”
静明闻言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回不紧不慢地拈起一根荠菜,仔细端详:“圣人有云:‘泥丸百节皆有神。’舌头上有八千四百个味蕾,每一个味蕾里,都住着一位食神。师姐若连这碟荠菜的滋味都辨不出来,又如何知道那八千四百位食神,是欢喜还是愁苦?”
“你这是歪解经意。”静明不服。
“那便说点不歪的。”
沈回把荠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正所谓‘食色,性也。’这话不是在教人放形纵欲。而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吃饭喝水,乃人之天性。”
“天性在,欲望便在。真正的修行,不是灭情绝欲,而是在面对欲望时,依旧能保持清醒和节制。”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身体是渡河的筏子,是载道的容器。一味禁欲便会缺了几分厚重,经不起风浪;来者不拒则又会不堪其累,有沉船之虞。”
静明听了这话,定定看着那两碟菜,久久不语。
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在为静明的沉默而惊讶,还是在为沈回能说出这番话而惊奇。
良久,静明终于开口,语气幽幽:“我在栖鹿山修行二十余载,自以为看破了许多事。今日听师弟一席话,方知……”
“方知什么?”沈回笑着接口,“方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
静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她看着那桌上的菜,犹豫片刻,终于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送入口中。
蘑菇在齿间碎裂,咸、鲜、脆、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静明闭上眼,感受着那八千四百位食神,在自己舌头上欢呼雀跃。
“如何?”沈回问。
静明睁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火候正好。”
……………………………………
膳堂那边的笑声早已散了。
静明回到西院自己房中,点起油灯,在案前坐下。
她提笔蘸墨,想写几个字定定心神。
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顿了顿后,手腕轻转,写了四个字:
“清心寡欲。”
这是她修行二十余年来奉为圭臬的四字。
可此刻看着,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方才饭桌上沈回那番话,想起自己夹起蘑菇时的犹豫,想起那股鲜味在舌尖绽开时的……欢喜。
她闭了闭眼,又提笔写道: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这是师父和明月庵的多闻大师论道时说过的话,前一句乃师父所言,后一句为多闻大师所对。
彼时她并未深想,只当机锋语听过,此刻写来,却觉得字字都在敲打自己。
她停了笔,看着那两行字,半晌,又添了两句自己的感悟:
“且向碗底求道,莫从舌尖论俗。”
写罢,她搁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静明抬眼,只见一只狸猫从窗棂间跃了进来,轻巧地落在案上,蹲坐在她刚写的那页纸旁。
那狸猫皮毛油亮,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泛着幽绿的光。
它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抬起头看着静明。
“你这个小师弟,倒有几分意思。”
静明眯起眼,冷冷地看着它。
狸猫全当没瞧见静明脸色,只是自顾自地舔了舔爪子,慢条斯理又说:
“稳妥起见,还需得将他料理干净,以防横生事端。”
………………
赶走了准备帮忙的五师兄,沈回将碗碟摞好,端到院中的水槽边,舀起冷水,就着月光慢慢洗刷。
山里的夜静得出奇。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隔着重重的林子,平添了几分幽深怪异。
他洗着碗,脑子里却还转着方才饭桌上的话:明年开春,随师父下山?
是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么?
想来不会太轻松,明天得问问具体情况,若有危险,还须得多多练习一下自己那手法术。
他手上不停,心中却是唤出那界面浮在眼前。
【小五行法·控火篇(入门)】
先前入门之后,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此刻界面展开,两行字迹便立刻映入识海。
他仔细看了一阵,发现自己当下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为外道之法,名曰煞鬼。
此外道之法不走悟性,而走供养。
即以自身精血为引,于心中供养一头煞鬼。
平日需分一半心神安抚,另一半心神修炼。
斗法时解开禁制,煞鬼便会燃起“煞火”,扑杀敌手,霸道无方。
而且此法专烧肉身,可落地生烟,熔金化石,但修习之人须时时警惕煞鬼反噬。
其二为内道法,名曰心灯。
此内道之法不假外物,只炼本心。
修炼之初需关闭五感,在心头观想一盏青铜古灯,平日里需分一半心神祭炼灯盏,另一半心神修炼。
斗法时只需将自身七情六欲投入其中,便可牵动敌人心火,烧魂炼魄,阴损毒辣。
此法擅烧阴鬼神魂,使其如坠油锅,痛苦难当,然修习之人却有心狂自焚之虞。
这……选哪条路呢?
两者威力都是不小,但又好像都带点儿毛病。
沈回正想着,手里的碗忽然一顿。
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只见灶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
可灶房里的火早就熄了。
沈回放下碗,擦了擦手,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灶膛的方向,有一点红色的光在闪烁。
他走近几步,定睛一看。
只见灶膛里,竟蹲着一个火红色的小小人儿!
那人影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由跳动的火焰凝成,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小红人蜷在灶膛中央,像是很冷似的缩成一团,那点火光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
沈回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小火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突然抬起头,朝沈回的方向“看”过来。
一人一火,在黑暗中对视。
良久,那小火人动了动,从灶膛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然后,它伸出两只细细的火苗手臂,朝沈回慢慢伸了过来。
这……看上去还挺可爱。
但下一秒,那个有些潦草的脑袋便立刻显出了真容。
红皮独眼,满嘴獠牙,宛若恶鬼。
对视不过一瞬。
火红小人脸上憨态尽褪。
红皮皱起,一只独眼在脸中央裂开,獠牙森然外翻,哪里还有半分可爱模样。
它身形骤然一缩,接着又猛地一窜,快得似是一道红影。
沈回来不及反应,只觉脸上一阵灼痛。
竟是那小人手脚并用,张牙舞爪地扣住了他面门,细小的指爪深深嵌入皮肉,烫得好似烙铁。
“啊——!”
沈回忍不住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那小人趴在他脸上,独眼凑到他眼前,与他四(三)目相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牙。
然后,它把一只爪子伸进了他的嘴里,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沈回的惨叫变成了闷哼。
一股焦糊气息从他嘴里涌了出来,剧痛之中,他猛地咬紧牙关。
咔嚓一声,那细小的手臂竟被他生生咬断。
小火人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狂怒。
它松开脸,断臂处火焰狂涌,转眼便又长出一条新的手臂,比之前更加粗壮。
它先是用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扇了沈回一巴掌,随后又用两只爪子狠狠掰开沈回牙关。
旋即它合身一蹿,钻入沈回口中,接着又奋力挤过喉咙,来到了沈回胸腹。
沈回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只觉一滩铜汁铁水挤过喉咙,一路向下。所过之处,五脏六腑都被烧的滋滋作响。
他想吐,吐不出来;想叫,叫不出声。只能任由那团火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
然后,那团火在他心口停住。
它伸出爪子,一把攥住沈回心头那点微弱的心火,张口便吞。
沈回双眼翻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那小鬼吞了心火之后,身形顿时暴涨一圈,身上的火焰也更旺了。
它在沈回体内转了一圈,似乎是觉得这具躯壳已然无用,便也不再原路返回,而是双爪齐挥,撕扯沈回心腹,企图破胸而出。
沈回五内俱焚,肚皮像是要被从里面撕开。
可就在这生死关头,他反倒逐渐冷静了下来。
那种冷静有些奇怪。
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方那个在地上翻滚惨叫着的人。
他看着那只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小鬼,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吞我心火,害我性命。既如此,我便与你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他心神一动,开始全力观想“心灯”之法。
仅是片刻,体内那团乱象之中忽然凝出一盏青灯。
其灯座古朴,灯身斑驳,灯芯处空空荡荡。
沈回伸出青筋暴起的右手,一把攥住那只几欲破胸而出的小鬼,然后狠狠按向心口那盏古灯!
小鬼獠牙横生的嘴里陡然炸开一道尖啸,似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双爪狂舞,欲要挣脱束缚。
但沈回拼死不放。
他牙关咬出血沫,用尽全部心神,把那小鬼死死按在灯芯位置。
小鬼的身体开始燃烧。
心灯之火本是阳和之性,火鬼之躯则为阴煞之性,两者相交,立刻便如同将那冰碴投入滚油。
小鬼惨叫着挣扎,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一会儿烧成赤红,一会儿烧成幽蓝。
沈回也在烧。
阴阳交煎的滋味,比方才被小鬼撕扯还要痛苦百倍。
像是被人扔进了熔炉,熔成铁水;又捞出来扔进冰窖,冻成冰坨。
熔了又冻,冻了又熔。
如此反复,似是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又一遭。
但他拼死也不松手。
俄而。
小鬼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上的火焰也逐渐稳定,不再忽明忽暗。
灯芯处,一团小小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而那火焰之中,依稀还能看到一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沈回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心头那盏灯,盯着灯芯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鬼影。
成了?
他好像把一只野生煞鬼给炼成了心灯灯芯。
话说,那应该是只煞鬼吧?
可惜自己已被开膛破肚,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从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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