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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男孩九岁了,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她抱了一路,手臂早就酸得发抖,只是不肯撒手。
“阿福,”她低声说,“下来走走好不好?娘牵着你。”
男孩没有动。
赵氏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哄。
男孩这才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终于点了点头。
……
出了村子,路两边又变成了荒地。
月光洒下来,把枯草照成一片银灰色,风吹过去便翻起层层叠叠的浪。
走了大约两三里路,法明和尚背上的女娃动了一下。
她先是翻了个身,小手在法明和尚的光头上摸了摸,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从和尚肩头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往四周看了看。
大概是没认出这是哪儿,那小嘴顿时一扁,正要哭。
然后她便看见了走在自己旁边的阿福。
女娃娃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呀”地叫了一声。
“哥哥!”
她朝阿福伸出两只小手,整个人在法明背上扭来扭去,差点从和尚背上栽出去。
法明连忙把她托稳了,顺势将她放下来。
女娃娃脚一沾地,立刻便跌跌撞撞地朝阿福跑过去,一把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回来了!”
阿福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娃娃抱了一会儿,又忽然松开手,歪着头看了看哥哥的脸,又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随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氏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女娃趴在母亲肩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阿福,嘴里还在嘟囔:
“哥哥回来了……”
话没说完,眼皮就再一次垂了下来。
……
沈回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张七和法明和尚跟在他侧后,将赵氏三人拱卫在中间。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沈回忽然开口。
“刚才。”
张七和法明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沈回没有看他们,只是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你们以为我要拔剑行凶?”
张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干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呃,那个……道长您方才忽然掏了把剑出来,谁看了不得害怕……”
法明和尚捻着佛珠,光头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语气倒是坦然:“贫僧确实以为道友动了杀心。”
沈回看了他一眼。
法明和尚双手合十,面色平静:“道友勿怪。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不得杀生。”
沈回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缩进袖子,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俩,一个和尚,一个……”
他看了张七一眼。
“一个半路出家的车把式。”
张七抗议道:“道长,我是正经的车把式!”
“一个车把式,”沈回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茶摊吃饭的时候,一分银子都没掏。”
张七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法明和尚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捻。
“贫僧乃是出家人,身无长物——”
“你那佛珠是紫檀的。”
法明和尚顿时也不说话了。
张七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被沈回看了一眼,立刻收了笑,正色道:“道长,我是真没钱。”
沈回没再继续追究。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昏黄的光芒在夜风里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七。”
“咋了,道长?”
“那张二河,跟你是什么关系?”
张七愣了一下:“都姓张?”
“废话。难道不是你亲戚?”
张七连忙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我们家的字排是‘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他们家的字排是‘学怀秉习,绍启恒方’,压根不是一个族谱的。”
沈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张七却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沈回一眼,张嘴欲言。
“那个,道长……”
“嗯?”
“这事儿……您真打算管到底啊?”
沈回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
“为什么不管?”
张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那可是主簿。县衙的主簿。”
“主簿又如何?”
张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了法明和尚一眼,目光里带着求助的意思。
法明和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道友难道不知?”
沈回侧过头看他:“知道什么?”
“朝廷的人。”法明和尚捻着佛珠,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我们修行中人,向来不会轻易与朝廷的人结怨。”
沈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赵氏牵着男孩从后面走过来,他侧身让过,等他们走远了几步,才开口问:
“哦,却不知有何说法?”
法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个话说清楚。
他拨了一颗念珠,缓缓说道:“那张主簿虽然只是个九品小官,不入流品,可他终究是朝廷命官,身上有王朝气运加身。”
沈回眉头微微皱起。
“王朝气运?”
“没错。”
法明继续说道:“一县之主簿,虽官卑职小,可若随意打杀,便等于与整个朝廷的气运结下了梁子。会因果缠身。”
沈回陷入了沉默。
他倒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法明和尚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道友当真不知?”
“不知。”
法明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修行中人,求的便是超脱因果,了断尘缘。而朝廷命官身系万民,因果最重。若随意与之结仇,便等于将这因果揽到了自己身上。”
说到此处他面色肃然,语气郑重:“轻则修为停滞,再无寸进;重则天谴加身,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又道:“反过来说,朝廷的人也怕我们。一个修行之人若是铁了心要杀一个官,那官就算有气运加身,也未必挡得住。所以朝廷对修行中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便相安无事。”
沈回闻言,皱眉问道:“意思是彼此都有顾忌?”
法明和尚点头。
沈回若有所思,继续往前走着。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说法。
师兄师姐们没与他说过,师父更是提都没提。
至于朝廷命官有气运加身这事,他倒是隐隐有些猜测。
之前在县衙见县令和县丞的时候,他曾用望气术观察过对方。
那两位头顶各有一丝淡淡的紫气,很细,像是蛛丝,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官服自带的什么禁制,便没有多想,如今听法明这么一说,才算是解了他心中一个疑惑。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才重新开口。
“先找另外两个孩子。”
他声音不大,但法明和尚和张七都听清了。
“至于那位张主簿……”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映出他侧脸的轮廓。
“其他的暂且不论,但贫道花出去的十两银子,他说什么也得给我补上吧。”
如果那份契书真是出自对方之手的话……
沈回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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