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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息怒,我这就去敲锣,一定给道长一个交代。”
他说着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地穿好了衣裳鞋袜,又拿了面铜锣出来,急急忙忙地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村头便响起了“咣咣咣”的锣声。
村里的狗本来已经消停了,被锣声一激,又重新叫了起来。
锣声刚落,村口的空地上便开始有人影三三两两地聚过来。
来得最早的是几个老汉,披着夹袄,吸着旱烟。
然后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被冷风一吹哇哇直哭。
再后来是几个扛着锄头的壮劳力,本打算下地干活,也被锣声截了回来。
最后磨磨蹭蹭来的是几个半大小子,缩在人群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不一会儿,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便聚了三四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站成一堆,议论纷纷。
里正站在人群前头,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各位乡亲,昨夜村里出了点事。这位道长是县衙请来帮咱们查丢孩子那事的,昨儿个替咱们寻了一夜……”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丢孩子几家的方向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里正压了压手,继续说:“可道长回来的时候,发现停在村口的骡车被人给拆了。这事儿咱们做得确实不地道,谁干的,自己站出来,把东西还了,道长发落从轻。要不然……”
他顿了一下,没敢替沈回说“要不然”后面的话,只是侧过身,把沈回让到了前面。
人们又重新开始议论起来。
沈回站在老槐树底下,左边站着法明,右边站着张七。
他目光不慌不忙地往四下里一扫,骚动的人群便立刻安静下来。
“现在把东西还回来,贫道既往不咎。”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摇头,有人耸肩,有人往后缩缩脖子,但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沈回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那就换个法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纸黄符,举在手里晃了晃:
“此乃真言符。待我将这符纸一烧,化成符水,每人喝上一口,你们就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凭什么让我们喝符水!”
“就是啊,我们又没偷东西,凭什么!”
沈回只当没听见。
他大手一挥,一束火焰凭空出现,将他手里的符纸瞬间烧成一抹黑灰。
周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给吓了一跳,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几个妇人赶紧把自己孩子往身后拽,远处旁观的老太太把门掩开一条缝瞅了一眼又赶紧关上。
里正额头上的汗已经不局限于亮晶晶了,而是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一把,然后转过身,对着人群,用力地挥了挥手。
“都别傻站着了!谁干的!赶紧站出来!”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的味道。
场面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壮汉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骡子……骡子是俺牵的。”
沈回看向他:“你是?”
壮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老太太便赶紧摆手:“道长,他是个憨货,脑子不灵光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回打断她。
“徐……徐大春。”
沈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唇厚墩墩的,看起来确实不太机灵。
应该是有点唐。
徐大春的父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额上汗珠滚滚:“这孩子没坏心,就是脑壳不灵光,真是没坏心……”
他越说越急,恨不得把儿子的脑壳扒开给沈回看看。
沈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走吧,带我去你家看看。”
里正闻言立刻拽着徐大春的胳膊,连推带搡地走在前面带路。
沈回、张七、法明和尚跟在后面,再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为啥要牵人骡子?”里正问。
“俺兄弟昨天说,他送我一根绳子,可以拿回去捆柴,我就拿着绳子回家了。”徐大春老老实实答道。
“你兄弟是哪个?”
徐大春伸手往人群里一指。
他指的那个人正猫着腰往后缩,被周围几个村民齐刷刷地扭头盯住,顿时僵在了原地。
“你跑什么?”
徐大春的老汉没好气地说:“你让大春去牵骡子,自己倒躲得挺快!”
那人讪讪地站住,脖子缩进衣领里:“我本来只是想逗逗傻子,谁成想他真那么傻……”
“我草泥马!傻子活该被你逗啊……”
……
徐大春老老实实地领着一群人往家走。
他家的院子在村西头,院角搭着个简陋的牲口棚,里面原本关着两头牛,现在挤了三头。
多出来的那一头自然是骡子。
张七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匹灰骡,它正站在两头黄牛中间,嘴里嚼着半根干草,神情无辜而悠闲。
“灰子!”
张七激动地喊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骡子的脖子。
骡子被他抱得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草沫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草。
沈回站在牲口棚外,打量了一眼棚子里的情况。
骡子被照顾得不错,槽里添了新鲜草料,水也没断过。
徐大春蹭过来,瓮声瓮气地说:“俺给它喂了料,还刷了毛,俺以为……”
“行了,”沈回说,“骡子既然没事,便牵走吧。”
张七连忙解开缰绳把骡子往外牵。
沈回看了一眼那两头耕牛,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头牛的脖子上。
那牛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铃铛,铃铛不大,黄铜打的,上头錾着几道简单的纹路,被牛脖子上的汗水浸得发亮。
他伸手把铃铛解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道长,这是俺们的牛铃……”徐大春的父亲连忙说道。
“我知道。”
沈回理直气壮地说:“算是你家牛棚占我们骡子一晚的赁钱。”
他说着随手将牛铃抛给张七。
“收着。”
张七接住铃铛,明显愣了一下:“道长,一个破铃铛值几个钱?”
“那你要不要?”
“要要要。”张七连忙把铃铛揣进怀里。
徐大春的父亲脸一抽,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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