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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垂着,骡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铜铃挂在骡子脖子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倒给这沉闷的归途添了几分活气。
张七坐在车辕上,起初还能挺直腰板,时不时甩个响鞭。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的腰就塌下去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在车辕上,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叫唤。
“咕噜噜——”
那声音又长又响,隔着车帘沈回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七自己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伸手捂住肚子,可那叫声压根不给他面子,一声接一声,就像在肚子里养了只蛤蟆。
“……”
张七咽了口唾沫,回头看车帘,“道长,您饿不饿?”
沈回有些无奈,没答话。
张七又回过头去,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远处有些房屋的轮廓,可都隔得远,要绕进去起码得小半个时辰。
况且这种村落里头,一大早的也未必有现成的吃食。
他的肚子又叫了。
“哎——”
张七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在车辕上,有气无力地甩着鞭子。
都怪那些刁民。
他放在车里的炊饼昨晚被搜刮了个干净,竟然连颗芝麻都没给他留下。
真是一帮刁民啊,别说棺材板了,他现在连骨灰都想给那些人扬了!
“哎——”
一想到炊饼肚子就更饿了,可附近连个茶寮的影子都看不见。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沈回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来。”
张七一愣,连忙勒住缰绳,回头看沈回:“道长?”
“把手伸出来。”
张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
沈回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在张七的掌心里慢慢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个很复杂的字。
张七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痒,低头一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道淡淡的光痕在皮肉上划过,转瞬即逝。
画完最后一笔,那图案便微微一亮。
“成了。”沈回说。
张七盯着自己那只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沈回:“道长,这啥意思……”
“闭眼,吃下去。”
“吃?”
张七更糊涂了,吃什么?
可沈回已经靠回车厢里了,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张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沈回,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才犹犹豫豫地把手掌凑到嘴边。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什么都没舔到,又试探着咬了一口,什么也没咬到。
但奇怪的是,牙齿合拢的那一瞬,嘴里忽然涌起一股烙饼的香气。
热乎乎的,带着麦粉被火烤过之后的焦香,还有一点点油渣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又咽了一口,那香气更浓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暖洋洋的,像是真的吃了什么东西。
饥饿感像潮水一样褪去。
张七睁开眼,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光彩。
“道长!”
张七转过头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这法术也太神了!这叫什么?”
“画饼充饥。”
沈回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不过一门小术,撑不了太久。”
张七却差点没从车辕上蹦起来。
他使劲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肚子,脸上那个笑,比吃了一顿席还灿烂。
他转过身冲着车帘,声音里满是敬佩和讨好:“太厉害了!比真饼还顶饿啊!”
车帘动了一下,没声音。
张七坐回车辕上,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甩了甩鞭子,骡子加快了步子,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往前赶。
走了没多远,张七又忍不住了。
他回头朝车帘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那个……道长,您这画饼充饥术,能不能画山珍海味啊?比如……一只烧鸡?或者一盘红烧肘子?”
沈回正在进行每日的入定修行,没搭理他。
张七还不死心,又凑近了些:“那酱猪蹄呢?卤牛肉?实在不行,您再画碗羊肉汤给我充充饥吧……”
沈回:“……”
他有些怀疑对方在与他逗闷子,不过看了眼对方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他便只得没好气地说:
“好好赶车。”
张七张了张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不妥,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赶车。
骡车进了城郊,道路渐渐宽阔起来,两侧的行人也多了。
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牛车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包袱赶路的行人。
张七往县城的方向赶了一段,正打算拐进城门那条道,车帘忽然掀开。
“不走这边。”沈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七一愣:“啊?”
“绕路,去城西。”
“城西?”
张七又是一愣,“去城西干啥?除了乱葬岗就是义庄,咱们不回县衙吗?”
“就去城西。”沈回说。
张七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勒住缰绳,将骡车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条路往西延伸,路面窄了许多,也坑洼了许多,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道长,咱这是准备干啥?”张七忍不住问。
“看看义庄。”
沈回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顺便再看看那乱葬岗。”
张七的手微微一抖。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见沈回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又转回去,默默地赶车。
义庄。乱葬岗。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地方。
乱葬岗是专门埋那些无主尸首和客死他乡之人的地方。
那里坟头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石头压着张破席子。
而义庄就建在乱葬岗边上,几间破屋子,停着些来不及下葬或者无人认领的尸体。
平日里就连打更的都不往那边走。
张七甩着鞭子,想起了年前县里刨尸的传言,心里立刻便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
骡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走了大概一刻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虽是白天,可那些树枝交错着遮住了天光,走在这条路上,总觉得两边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人看。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凉的空地出现在几人眼前。
空地上零星散着些低矮的坟包,大部分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空地尽头,几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斑驳的墙上也爬满了枯藤,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沈回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那片荒凉的景象。
他正准备运起望气术看看此地气韵流转,还没来得及凝神,就忽然听见张七叫了一声。
“道长,那是个什么东西?”
沈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乱葬岗深处,一座半塌的土坟旁边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大小和狼差不多,浑身毛色灰白,脏得打了绺,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枯草融为一体。
它此时正低着头,两只前爪正飞快地刨着坟上的土,泥土混着碎石被扒拉得四下飞溅。
刨了一阵,它忽然抬起头,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刨,动作急促而熟练。
而就在它的头抬起来的那一刻,沈回看清了它的脸。
不是一般的狼。
它的吻部比狼短,额头却比狼宽,头顶上还有一撮白色的毛,竖成一个小尖。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球里一片灰白,瞳仁却是红的,像是两粒烧着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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