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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正准备将那地狼了结,指尖凝起的火光已将周围映得一片赤红。
便在此时,远处却忽地多了一道人影。
准确地说,是多了一具燃烧的腐尸。
它周身裹着火焰,从义庄的方向缓步行来,看上去从容淡定。
笼中的地狼立刻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像是见了救星。
沈回却是心中一凛,指尖的火球已然脱手。
然而那燃烧的腐尸只是伸出一只尚在淌着焦油的手,轻轻一招。
那枚足以熔金化石的火球便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径直飞入它的掌心。
它低下头,仔细打量着那团在掌中跳动的火焰,随后五指一合。
噗!
火球灭了。
非但火球灭了。
方圆数十丈内,所有火焰都在这一瞬间齐齐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腾。
乱葬岗里重归寂静。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腐尸身上,望气术下意识运转到极致。
看不透。
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气,像是一堵墙、一座山、一道深渊。
他的望气术撞在那层黑气上,就像是石子投进了泥沼,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眨眼便沉了下去,再无回响。
那腐尸也在看他。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焦骨和残尸,两人的目光在晨风中撞在了一起。
然后那腐尸笑了。
他的嘴唇已经烧没,牙齿露在外面,笑起来的时候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碰在一起,发出一阵“嗒嗒”声响。
除此之外,他的一只眼珠也已化作灰烬,眼眶里黑洞洞的,另一只浑浊的瞳仁嵌在焦黑的皮肉里,直直盯着沈回。
沈回只觉后背一阵发寒。
他立刻掐了个土诀,脚下升起一道石墙护在身前,可那人只是歪了歪头,石墙便轰然崩解,碎成满地石块。
“你既已杀了我那徒儿和侄女,这条看门狗的性命,便暂且留它一留罢。”
沈回心头一凛,几乎是在瞬间便猜到了对方的来路。
白骨堂。
而且此人一出场便轻描淡写地破了他的火法,修为必然远在他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
“弟子沈回,见过二师伯。”
那腐尸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却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沙哑刺耳,听得人直皱眉头。
笑声未歇,他身上焦黑的皮肉忽然开始脱落,似是蝉蜕一般,从眉心裂开一条缝,然后整张焦皮朝两边翻卷过去,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残破的衣裳也变了,灰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藕荷色的罗裙,裙角绣着几枝素白的莲花,清新淡雅。
待得最后一缕黑烟散去,那里站着的已不再是焦黑的腐尸,而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云鬓高挽,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二师伯?”
她掩嘴轻笑,笑声清脆,“我可不是那个半截身子都已埋进土里的蠢才。”
沈回垂下眼帘,心中飞快盘算。
不是二师伯,但也肯定是个筑基修士!
他略一思索,试探着问道:“是在下眼拙了。不知阁下是……”
“我?”
女子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面庞。
那张脸立刻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先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含羞,低头不语;
随后又变成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嘴角下沉,面容刻薄;
接着又化作光头素缟的尼姑,眉眼低垂,神态慈悲;
下一秒又成了浓妆艳抹的花旦,凤目含威,朱唇微启。
一张又一张,变换不息,似有无穷的面孔藏在那副皮囊之下。
涟漪最后荡开时,所有皮肉尽数褪去,露出一具白森森的骷髅,头戴凤冠,金钗璀璨,定定地看着沈回。
“我乃白骨堂副堂主,白玉怜。”
声音从那白骨口中传出,清冷如霜,令人肝胆皆寒。
沈回头皮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
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谦卑,却并不显得谄媚:“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堂主,还望恕罪。”
话音刚落,那白骨已重新化作女子的模样。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回,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你不怕我?”
沈回垂下眼睛,老老实实答道:“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辈先前在巷中杀那两人,实属被逼无奈。且在下亦不知他们乃是堂主门下,还望堂主恕罪。”
白玉怜没有立刻接话。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回,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移到胯下,最后又从胯下重新回到了脸上。
那模样就好似……猫在看着一只老鼠表演戏法。
“若是我不恕呢?”
她嘴角依旧挂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你杀了我的徒儿,传将出去,旁人不免要说,我教徒弟,不如你师父。”
沈回闻言,立刻又弯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堂主若担心的是这个,那大可不必。”
白玉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又“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沈回抬起头,神色坦然:“晚辈既然能是那济尘老道的徒弟,便也自然能是堂主的徒弟。”
白玉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增加了几分,轻声道:“你想改换门庭?”
沈回点头,语气中颇有几分幽怨:
“晚辈那师门上下拢共不过七人,观中日日粗茶淡饭,我每日除了要烧火做饭,还要洒扫庭除,端茶倒水,此外挑水劈柴等一应杂役也全是我干。闲暇时还要随那老道下山降什么妖、除什么魔,关键那老道自己还一直待在驿馆中躲懒,全靠支使晚辈动手……”
他说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实在是苦不堪言。”
白玉怜闻言,掩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真假。
片刻后,她幽幽地道:“我那白骨岭上,人亦是不多,你入我门下怕是也和此时没什么两样。”
沈回却是一脸正色:“一者是侍奉糟老头子,一者是侍奉堂主您,这便已是最大的不同了。”
白玉怜微微挑眉,像是被沈回的无耻给勾起了兴趣:“可我为何要收你为徒呢?”
沈回立刻挺了挺胸:“晚辈天赋极好。”
白玉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不过炼气中期。”
沈回点头:“的确是炼气中期。可晚辈修道至今还未满一年。”
白玉怜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
“是不到一年。”
沈回开始竭力推销自己:“晚辈不仅天资出众,悟性亦是上佳。寻常法术,一练便会。”
白玉怜脸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目光也变得认真了些许:“你那火法确实凌厉,想来也的确有几分天资。不过……”
她说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说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脱身活命找的借口。我又如何能信呢?”
风忽然停了。
乱葬岗陷入一片死寂。
白玉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好似按在他的后颈上的爪子开始缓缓收拢。
沈回见此果断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在我老家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晚辈还年轻,还想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些。”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只要堂主愿意将弟子收录门下,晚辈愿奉上投名状。”
白玉怜来了兴趣,微微侧头:“投名状?”
沈回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个被土墙困在其中的环形牢笼。
法明和尚还在里头打转,光头在土墙上方一冒一冒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含混不清的经文从土墙后头传来。
“此人乃是万安寺的秃驴,晚辈现在便可将他杀了,以明心迹。”
就在这时,骡车的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白玉怜往那个方向瞧了一眼,然后随意地一挥衣袖。
扑簌簌!
那头骡子的血肉在一瞬之间消融殆尽,眨眼便成了森森白骨。
沈回瞳孔微缩,同时竭力让自己看上去面色如常。
骡子的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堆成一堆。
车辕失了支撑,猛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沈回没去理会张七那竭力压制的惊叫。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晚辈还有一份厚礼相送。”
“什么厚礼?”
“便是那济尘老道的剑匣。”
他说着拍了拍身后的剑匣,声音压低了半分:“此乃清风观祖师传下的镇派法宝,就算是那位二师伯……也就是堂主方才说的那个‘半截都埋进了土里的蠢才’,他也惦记这东西,还不是一年两年了。”
白玉怜眼中精光一闪。
她目光落在那只乌黑的剑匣上,打量了片刻。
“拿来看看。”
沈回应了一声,伸手从背上取下剑匣,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他低着头,就像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正在向师父奉上拜师之礼。
白玉怜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剑匣上,嘴角微微勾起。
沈回走到她面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双手将剑匣举得更高了些,躬身道:“还请堂主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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