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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屈指一弹,一缕赤焰自指尖飞出,落在那堆零散的血肉上。
火焰迎风便长,转眼便将满地残骸吞没,火舌舔过之处,血肉尽消,青烟弥漫。
不过片刻工夫,白玉怜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便只剩下一地灰白的余烬了。
他转身走向身后的石笼。
笼中那头地狼早已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炭块,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沈回站在笼前看了片刻,心里多少有些可惜。
他原本是存了心思要留这畜生活命的。
这东西有复活尸体的神通,若是利用得当,随便寻几处乱葬岗或是谁家祖坟,岂不是一个现成的经验宝宝?
只可惜方才斗法时收不住手,一把火将它烧了个干净。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能活着站在这儿已是万幸,这点遗憾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此处,他抬手招来一阵清风。
那风打着旋儿卷过石笼,将地狼的焦骸连同地面的灰烬一并扬起,纷纷扬扬地散入了乱葬岗的荒草之间。
风过后,他瞥见白玉怜那堆灰烬下露出了一角异色。
走过去俯身拨开浮土,却见一枚小小的香囊静静躺在地上,竟未被方才的火焰烧坏分毫。
那香囊约莫巴掌大小,缎面上绣着一些古怪的纹路,瞧不出是什么花样,只觉着针脚细密,不似凡品。
沈回将香囊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入手颇沉,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可封口处却缝得严严实实,一时也拆不开。
他也懒得在这当口细究,随手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骡车的方向走去。
那头拉车的骡子早已死了,尸骨在车辕旁边散落一地。
沈回绕过那堆骨头,掀开篷布往里一看,却见张七那厮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板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额头上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包,油亮亮的,瞧着煞是醒目。
沈回瞧着那鼓包端详了片刻,有些吃不准那是方才骡子死时磕的,还是他自己下了狠心往车板上撞的。
不过以对方的秉性,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沈回见张七气息均匀、面色如常,便没有急着叫醒他,放下篷布,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法明和尚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环形土墙之中,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只是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焦躁。
沈回走到近前,还未开口,法明便放下了双手,睁开眼来。
“沈道长,”他微微抬起头,语气平和,“这堵墙还要困贫僧到几时?”
……
法明和尚俗名徐进宝,博南县人。
他原本在地上装着尸体,结果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竟躺在荷塘边上,身下还垫着一层晒蔫的水草。
脑袋昏昏沉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才隐约记起自己今年好像才十四岁,是博南县城里一个讨饭的乞儿。
此时大朔的皇帝刚继位不久,四十来岁,本该是励精图治的年纪,结果却一心想着求仙问道,盼着长生不老,几乎不理朝政。
世道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儿去的,街上饿死的人比吃饱饭的人还多。
博南县的差役们也懒得管他们这些流民,只要不冻死在县衙门口,便算是安分守己。
徐进宝的肚子很饿。
或者说,从他记事起,这肚子就没真正饱过。
除了在梦里。
他刚刚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不再挨饿,甚至还变得胖乎乎。
太阳明晃晃照着,水面反着碎光。
荷塘边有几个洗衣的妇人,棒槌一上一下地捶着衣裳。
不远处还有几个挑夫坐在扁担上歇脚,说着粗俗的笑话。
没人注意到他。
他撑起身子,看见塘中荷叶密密匝匝,残花三两朵,莲蓬倒是不少,乌沉沉地垂着头,个个饱得发胀。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够,指尖离最近的那支莲蓬还差两尺远,整个人趴在岸边上,肋骨硌着硬土,怎么也够不着。
他正犹豫要不要干脆下水去,荷叶突然哗啦啦一阵响,一条小篷船从绿浪里挤了出来。
撑船的是个驼背老头,赤脚踩在舱板上,吱呀吱呀地摇着桨。
船尾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了一大捧莲蓬,还有几枝荷花,花瓣让日头晒得有些蔫了,可仍旧算得上娇艳。
他认得她,是员外爷的女儿,从前施粥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
她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没什么首饰,只别了一小朵将开未开的荷苞。
船擦着荷叶走,她偏头瞧见了他,见他伸长了胳膊又够不着莲蓬的窘样,捂嘴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记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明明自己才十四岁不是么?
恍惚间,女子从怀里拣出几支莲蓬,朝他抛过来。
“多吃些,瞧你瘦的。”她说。
声气软软的,就像是一场美梦。
徐进宝讷讷地应了一声,随即手忙脚乱地去接,结果却只捞着一支,其余的全掉进水里,水花劈劈啪啪溅了他满脸。
她又笑起来,他也跟着红了脸。
他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扒拉浮在水面上的那几支莲蓬,顺带还捞起了一枝被夹在莲蓬里扔过来的荷花。
等他再抬头时,小船已经悠悠地荡远了。
荷塘里只余下半截船影和一抹淡青色的衣角。
目送小船消失在荷叶之中,他鬼使神差地把荷花凑近鼻尖闻了闻,可突然又觉得这样太蠢,赶紧把花藏到身后。
四下看看,还好没人瞧见。
莲蓬被他揣进了怀里,没舍得吃。
肚子还在叫着,但不知怎的,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炸开一阵惨叫。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股黑烟从街口蹿起。
几个挑夫扔下担子就跑,浣衣妇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绊倒在石阶上,爬起来时满手是血。
一群骑马的匪徒从黑烟里冲出来,手里钢刀白亮亮地晃,逢人便砍。
有人跑得慢些,一刀劈在后背上,连叫都来不及叫全,整个人便像木桩一样栽倒。
火也从道旁的茅棚烧了起来,柴草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火舌往上卷,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他吓懵了。
腿软得迈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快跑,快跑,快跑。
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那黑烟缠住了脚。
他想喊娘,又想起自己从小没娘。
嘴唇哆嗦半天,竟莫名其妙地念出一句佛号。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念佛,还来不及想明白这点,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人骑在一匹脏兮兮的马上,嘴里喷出一股熏人的臭气,手里的刀往下滴着血。
他忽然就能动了,转身就跑。
他跑上了水面。
脚下踩着荷塘,水波在脚底微微一沉,居然就这样把他稳稳托住了。
他觉得奇怪,却顾不上多想,只拼命往前奔去。
脚下荷叶被他踩得东倒西歪,荷花瓣溅起来又落下,水珠在荷叶上不停弹跳。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风从耳边呼啸过去,带来几声短促的求救声。
前方水面上,那个女子正在扑腾。
小船已经被凿沉,半截船头翘在水面上,还在往下沉。
她不会水,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身子往下坠,又拼命往上挣,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他冲过去一把捞住她胳膊,把她从水里拽起。
女子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直淌水,头发黏在脸颊。
可她居然没有哭喊,被他半搀半拽着跑的时候,竟然还有力气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柔情似水,就像是荷塘里忽然泛起的一圈涟漪,荡开来了,便再也收不回去。
他拉着她拼命跑。
水花在他脚下溅得老高,她踉踉跄跄地跟着,呼吸又急又浅,手却把他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不撒手的东西。
他心想,跑出去就好了,跑出这片荷塘,跑出这条巷子,跑到大街上,跑到人多的地方……
嗖。
那是利刃破空的声音。
紧接着,手里忽然一轻。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一具无头的身体正慢慢软倒下去,脖颈处殷红的血柱喷得老高。
那颗头颅落在不远处的荷叶上,眼睛还是睁着的,像方才那样望着他,只是眼波再也不会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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