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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后面跟着一排人影,约莫有七八个,身形僵硬,步履却出奇地整齐,一蹿一蹿地往前跳着走。
雨夜昏黑,远远望去看不清细节,只依稀瞧见那些人影之间似乎还连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根长杆,又像是一条绳索,在灯火的光晕里晃晃悠悠,影影绰绰。
灯火渐近,沈回终于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长袍,脚上蹬着一双草鞋。
他左手提着一盏油纸灯笼,右手则拿着一只铜铃,每走几步便摇一下。
那铃声不紧不慢,极有节奏,像是在替身后那一长串人影打着拍子。
他的身后跟着一长串尸体。
计算八具,皆穿宽大寿衣,头罩黑布套子,每具尸体腋下都夹着一根竹竿。
竹竿将所有尸体连成了一个整体,如此一来,蹦哒起来便整齐划一,谁也不比谁慢半拍。
那些尸体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只露出两只僵硬的脚踝在外面,随着竹竿的晃动,一蹿一蹿地跳着往前走。
每走一步,竹竿便吱呀一声响,混在雨声和铃声中,倒平添了几分诡异。
这动静,这阵仗……是赶尸派的人。
沈回心头了然。
赶尸派的大本营在辰州,这个门派的弟子常年昼伏夜出,专门替客死异乡的人将尸身送回故土安葬。
该门派的标志性物件便是“驱魂铃”和“引魂灯”,摇铃控尸,提灯照路,走的多是荒山野岭,为的就是避开活人耳目。
因为民间有个讲究,活人若是撞上了赶尸队伍,须得赶紧回避,否则便会被尸身上的阴气冲撞了运道。
所以赶尸派的人为了少生事端,尽量不走官道,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昼伏夜出。
久而久之,便与这山野间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老道说过,做这行的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但普遍不高,练气中期便算得上是门中难得的翘楚了。
赶尸是苦差事,翻山越岭,风餐露宿。
赚的是辛苦钱,吃的是阴间饭,寻常修士根本不屑为之。
况且途中还要时刻留神沿途的地煞之气,若是误入了地煞浓郁之处,尸身吸了煞气,便有尸变之虞。
到那时,赶尸人便只能亲手将自己千里迢迢送来的尸体烧掉,赔了辛苦不说,还要倒贴一笔安葬的银子。
就在沈回打量着对方的当口,那赶尸人也已走到了岩壁跟前。
他一抬头,冷不丁瞧见土地爷泥塑旁边坐着个年轻道士,脚下猛地一顿,手里的铃铛也跟着错了节拍。
“叮”的一声,本该干脆利落的铃声多抖了半下。
后头那一排尸身中,当即便有一具腰一软,整个往下出溜。
幸亏两边有竹竿架着,这才没有倒在地上,就那么半吊半挂地悬在那儿,姿势颇为滑稽。
那赶尸人顾不上管那具滑落的尸体,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斗笠打量沈回。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外碰见个道士。
沈回见他愣在那里,便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道友莫慌,贫道路过此处,也是前来避雨的。”
那人回过神来,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
他脸上的皮肉松垮垮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着几根胡茬。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常年不见日头才能养出来的苍白。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两眼,见他年纪轻轻,身上的道袍虽朴素却收拾得齐整利落,不像是山匪剪径之流,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道长。”
那人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在下辰州赶尸人张老四,行经此处,想借这岩壁躲一躲雨,不知道长可介意?”
“贫道亦非此间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沈回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来。
张老四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坐下,而是先将那具滑落的尸身重新扶正,又逐个检查了一遍竹竿上绑着的绳子,确认有无松脱。
随后他才摇了两下铃,将那排尸体引到岩壁底下,挨个安置在靠里的位置,让它们背靠着石壁,直挺挺地立了一排。
八个戴黑布头套的死人齐刷刷地杵在岩洞里,乍一看倒像是站了一排门神,那模样多少有些瘆人。
不过沈回如今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这点小场面倒也不放在眼里。
张老四安置完尸体,又转身出了岩壁。
过了一会儿回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大捆干柴。
那柴火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表面,湿漉漉的,直往下滴水。
张老四蹲在地上,手里的火镰咔咔地响,火星子乱溅,却始终不见火苗冒出来。
他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辰州那边的土话,沈回听不太懂。
沈回在一旁看了片刻,也不多话,掐了个指诀,屈指一弹。
一束火苗凭空飞出,落在柴堆上,“呼”的一声,火便烧了起来。
火焰舔着干柴,噼噼啪啪地响着,转眼便将周围的潮气驱散了几分。
张老四手里还举着火镰,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又转头看了看沈回收诀的动作,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
“多谢道长。”
他将火镰揣进怀里,语气比先前恭敬了几分。
沈回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张老四将淋湿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烤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用树枝穿了,凑到火堆前慢慢烤着。
他掰饼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沈回,见沈回正盯着他看,于是扬了扬手中那块还没烤的饼子:
“道长要不要来点儿?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莫嫌弃。”
沈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多谢道友好意,贫道不饿。”
他说的是实话。
今日一路上走走停停,见着什么能吃的便往嘴里塞。
榆钱吃了不少,又在沟渠边拔了几根茅草根嚼了。
后来在路边还看到一丛刺苔,他折了几根嫩的,剥了外皮吃里头的嫩茎,清甜多汁。
走到这会儿,肚子里委实不觉得饿。
张老四见他不像是在客气,便不再劝,自己将烤得焦香的饼子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净,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灌了几口水,便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他赶了一夜的路,白天又要看照料尸体,已经累得狠了,头一歪便打起了细细的鼾。
沈回重新盘腿坐好,却没有继续打坐。
岩壁外的雨大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几点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头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不过片刻便连成了片,哗哗地从夜空中倾泻下来,在岩壁口挂起了一道密密的水帘。
雨水顺着岩壁边缘往下淌,汇成一条条银亮的水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从沈回坐的位置往外看,整个野地都被雨幕吞没,白茫茫的一片,连山色都被冲洗得模糊不清。
山野间的一切声响都被雨声吞没了,只剩下雨打岩壁的噼啪声、火堆中木柴的爆裂声,以及那个赶尸人均匀的鼾声。
沈回望着那雨幕,怔怔出神。
雨夜总是让人想家。
栖鹿山上的清风观里,这会儿师兄师姐们多半已经睡下了。
也不知这几人最近有没有坚持早课,若是老道回山后发现他们偷懒,少不得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沈回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收敛了心神,继续打坐。
雨声渐远,鼾声渐隐,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呼一吸间的那一缕灵气,流转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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