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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推门进驿馆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将糖葫芦背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准备悄没声地从窗边绕过去。
结果转眼便瞧见陆欢蹲在院子中间,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画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与沈回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你还晓得回来。”
小丫头声音闷闷的。
还在生气。
沈回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
他不急着说话,只是将左手的糖葫芦亮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给你买的。”
陆欢的眼珠子跟着糖葫芦往左转了转。
沈回又将右手的糖葫芦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陆欢的眼珠子又跟着往右转了转。
她抿着嘴,努力维持着满不在乎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拴了绳子似的,不由自主地跟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来回转。
左边的晃一下,眼珠子便往左溜一下;右边的晃一下,眼珠子便往右溜一下。
直到后来,她自己大约也察觉到了这副模样实在没什么气势,耳朵尖便悄悄红了。
沈回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将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自己咬了一口另外一串,含含糊糊地说道:“真甜,真好吃。”
陆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那种强撑出来的冷淡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最终还是没能绷住,张嘴咬了一大口。
糖壳被她咬得咔嚓一声脆响,山楂的酸味混着冰糖的甜味在嘴里炸开。
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
“别以为……一串糖葫芦就能收买我。”
沈回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我买了两串。”
陆欢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糖葫芦。
沈回趁机打量了她两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上,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他伸手扯了扯陆欢的衣角,那衣裳料子不算多好,可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还绣着一圈小小的缠枝纹,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这衣裳哪儿来的?”他问。
陆欢正埋头对付一颗山楂,含混地说:“那个当官的送的。”
“当官的?”
“就是那个姓陈的,来过两回,带了好些东西。”
陆欢嚼完了山楂,舔了舔嘴角的糖渍。
“你走了第二天他就来了,他看见我蹲在院子里,就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说我在等人。他就让人给我拿了好几件衣裳来,还有吃的。”
沈回顿时了然,心想大概是陈寿的手笔,这县丞大人倒是个心细的,连小孩衣裳都记得送。
他收回思绪,伸手掀开陆欢头上的观音兜,想看看她头发长出来没有。
小姑娘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他按住了肩膀,没能躲开。
兜帽掀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陆欢的头发长出来了。
不是那种刚冒头的青茬,而是已经长到了耳根,乌黑柔软,贴着鬓角垂下来,衬得她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比初见时顺眼许多。
他又看了看她头顶。
那只受伤的鹿角已经完全愈合,看起来和其余三根没什么两样。
沈回又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
脸也圆了。
当初瘦得下巴尖尖的模样已经不见,腮帮子上多了些肉,鼓鼓的,带着点婴儿肥,连嘴唇都红润了不少。
沈回皱着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老看我干嘛?”陆欢往后缩了缩。
“这才几天,”沈回松开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陆欢咬着糖葫芦,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对么?”
沈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不是不对。
是好得有些太快了。
当初从杂耍班子把她救出来的时候,这丫头还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像一棵枯草,风一吹就能折了。
这才几天工夫,就长出了头发,恢复了伤势,而且好像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件寻常事情。
沈回盯着她看了一瞬,随即释然。
也对。
她是妖。
妖和人到底是不同的。
鹿妖之属本就生机旺盛,在不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恢复元气的速度快上几分,倒也不算是太过奇怪的事。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追问。
“没什么不对。”
沈回将她的观音兜重新拉好,“挺好的。”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随口问道:
“师父呢?在修炼吗?”
陆欢愣了愣,像是思考了一下沈回口中的“师父”是谁。
她对老道的称呼向来不固定,有时候叫“老道士”,有时候叫“老爷爷”,想起来什么就叫什么。
想了片刻,她终于反应过来:“哦,他呀,他在里面和别人聊天呢。”
沈回闻言一顿:“聊天?和谁?”
“不认识,”陆欢摇摇头,又咬了一颗山楂,“不过她们比我惨,头发都被剃光了。”
沈回闻言更加疑惑了。
头发都被剃光了?
他想了想,将手里没吃完的糖葫芦塞到陆欢手里,说了句“帮我拿着”,随即便转身朝老道的房门前走去。
老道的房间在驿馆东侧,门上糊着淡黄色的窗纸,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对坐。
沈回在门前站定,抬手整了整衣冠,这才屈指叩了三下门。
“进来。”
济尘老道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回收回手,推门而入。
明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窗边的香炉里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满室清幽。
济尘老道坐在桌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着一点也不丢份。
他对面坐着一个尼姑。
那尼姑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袭月灰色僧袍,外罩一件缁衣,头上戴着一顶青布僧帽,将剃度的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沈回一眼望去,只觉对方清瘦端庄,双眉间的那颗朱砂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宝相庄严。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龄更小的尼姑,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也是一身素袍,却未戴僧帽,低眉顺目地站着。
沈回的目光在那老尼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小尼姑光溜溜的脑袋。
这两位大概就是陆欢口中“头发都被剃光了”的人了。
他心中虽有些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去,先朝济尘老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父。白水河之事已了,弟子幸不辱命。”
老道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见他全须全尾地站着,便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沈回直起身,转头看向那两位尼姑,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师父,这两位是?”
济尘老道放下茶盏,伸手朝那位年长的尼姑一引:
“这位是明月庵的多明大师,为师的旧识。论辈分,你得叫一声师叔。”
他说着又指了指站着的那个小尼姑:
“这位是你的妙真师姐。还不快过来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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