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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柴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夜风夹杂着雨后的凉意灌了进来,灯火猛地往下一蹿,几乎熄灭。
陈通的手腕一抖,账本在瞬间被他反扣在掌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腰带里的破灵匕。
他的身体没有站起,但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暗劲在皮肉下暗暗流转。
进来的是老刘头。
老头子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头上的草帽还滴着水。
他反手将门关上,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浑浊无光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深。
老刘头没有走向床铺,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通,又看了看陈通按在桌上的手。
“去过矿洞深处了?”
老刘头声音沙哑。
陈通没有说话,按在账本上的手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杂役院待了三十年的扫地老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放着的粗瓷瓶子,重重地放在了陈通面前的木桌上。
瓷瓶没有塞子,一股刺鼻、辛辣的酸味顿时弥漫开来。
“血渍这东西,光用水洗不干净。修士修的是灵气,他们的血里也有灵性,执事堂那些狗腿子养的寻灵犬,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老刘头扯下身上的蓑衣,扔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坐在床沿上,“用醋。用头道酸醋兑上草木灰,把衣服鞋子泡上三个时辰,连神仙也闻不出味来。”
陈通看着眼前的瓷瓶,眼神动了动,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放松半分:“刘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
老刘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旱烟杆,刚想点火,又看了一眼窗缝,重新塞了回去,“李二断臂,丹田被废。赵黑子今天死在黑铁矿洞里,明天管事的发现少了两头吞灵鼠,就会知道有人喂了肉。小子,你做得很干净,但你身上的血腥气,瞒不过我这个在这儿埋了三十年死人的老骨头。”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通的手缓缓从账本上挪开,但他的食指依然压在账本的边缘。
只要老刘头有任何异动,他有把握在半息之内,用通背拳的透骨劲震碎这老头的喉咙。
老刘头仿佛看穿了陈通的想法,他拍了拍自己那条枯瘦的大腿,自言自语道:“老汉我年轻时候,是另外一个宗门的杂役。那时候觉得仙人高高在上,放个屁都是香的。后来宗门被灭,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仙师,为了争一粒筑基丹,把我们这些杂役当成肉盾往前推……老汉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踩断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凡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你能杀他们,老汉高兴。这瓶醋留着,明天把身上的衣服洗了。”
陈通盯着老刘头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摸向匕首的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过那个粗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凡间最普通的浓醋。
“谢谢刘叔。”陈通低声道。
老刘头摇了摇头,翻身躺在床上,拉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声闷气:“明早卯时,还要去挑水。长点心眼,刘峰那小子最近在四处找年轻壮实的杂役送去顶罪,你多注意点。还有张狂似乎最近也在打听你……”
陈通没再搭话。
他将账本重新翻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稳健发育守则》的最后一行,用极重的笔迹加上了一条:
【若要杀筑基期,需提前准备三个月。不可有丝毫侥幸。】
写完这个字,他翻过一页,重新开了一辟新纸。
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沙沙作响。
【刘峰。】
【身份:青峰宗外门执事,炼气五层。】
【背景:筑基初期执事刘千山之子。】
【功法属性:木灵根,擅长《青木剑诀》。】
【习惯弱点:左手掐诀时,护体灵气向左侧偏斜半寸;右手持剑,大开大合。每次视察杂役院,神识习惯性每隔十息扫描一次,每次持续半息。】
【备注:下品法器青木剑一柄。此人贪婪且多疑,已对我产生留意。安全隐患:极高。】
陈通死死盯着“刘峰”这两个字,眼中的神色逐渐冷了下去。
打死一个炼气五层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外门执事刘千山的眼皮底下,把这件事情做得像一场意外。
一个筑基期的老怪,神识可以覆盖百丈。
在他还没有绝对把握一拳把筑基期的脑袋打进胸腔之前,刘峰这笔账,必须算得比赵黑子还要精确十倍。
陈通将账本合拢,贴身塞进最隐蔽的夹层里。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灶台旁,抓起一把冰冷的草木灰扔进水盆,又将老刘头送来的浓醋倒了进去。
刺鼻的酸气瞬间在柴房里弥漫开来。
陈通将今天穿的那双布鞋脱下,放进盆里。
黑色的矿粉和干涸在鞋底缝隙里的微小血痕,在酸醋的浸泡下,开始冒出细小的白沫。
他蹲在盆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白沫一点点消失。
“张狂么,看样子得提前做点准备了……”
——
数日后,暴雨倾盆。
柴房里,陈通盘坐在破草席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根挑水用了三年的油亮扁担。
他没有练拳,也没有翻看账本,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沙、沙……”
雨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带着黏稠的吸附感。
接着,是长靴踩在台阶上的沉闷声响。
对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火气与沉重的杀意。
陈通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花了三个月观察外门弟子,对张狂的步伐再熟悉不过。
张狂因为在丹房被内门师兄斥责为废物,又被外门执事刘峰因伤害同门事件连带责罚,如今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在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发泄口就是杂役院里最窝囊的陈傻子。
张狂认定是陈通告了密,或者说,他现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杀一个人来泄愤。
“吱呀——”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冷雨裹挟着腥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张狂穿着一身已经有些发污的外门青袍,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散落开来,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提着那柄宗门配发的三品下品飞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光滑的剑身连成线地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坐在黑暗中的陈通。
“陈傻子,你倒是睡得安稳。”
张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狞笑。
陈通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顺从地将身体往草席深处藏了藏,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脸上浮现出杂役该有的惶恐与木讷。
“张、张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通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
这神态,这语气,与先前他被张狂踩在脚下碾磨手背时一模一样。
张狂看着陈通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眼中的鄙夷更甚,原本因为怀疑而提起的一丝警惕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当了三年挑水奴才的凡人,哪怕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有什么事?”
张狂往前迈了一步,重重地踩在柴房的泥地上,“刘峰那个杂碎克扣了老子的丹药,丹房的杂种也敢骑在老子头上。老子查来查去,那天只有你这个傻子去过刘峰的洞府附近送水。不是你放的线,还能是谁?”
他跨过门槛,右手长剑缓缓抬起。
在张狂跨入柴房的瞬间,陈通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张狂的靴子上。
此时,在陈通的视线里,空气中流动的淡青色灵气丝线正围绕着张狂的身体旋转。
正如他之前记录的一样,张狂是火灵根,施法前摇明显。
由于愤怒和虚弱,张狂体表的护体灵气此时缩水到了不足两寸,而且在行走时,这些灵气为了节省损耗,正自主地收敛在胸腹要害,双腿部分的防备几乎等于零。
“张师兄,小人冤枉,小人连执事大人的洞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陈通一变哭喊着,一边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
他的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似乎是在极度恐惧下寻找着依托,然而他的指尖,已经悄然搭在了草席下方一根不易察觉的细麻绳上。
“冤枉?修仙界里,老子说你该死,你就是冤枉也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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