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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易坐下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好像刚才怒怼陈岩石,撩拨沙瑞金的人不是他。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沙书记说的是,土地的事,以后再说,那现在就研究一下祁同伟的事儿吧,我觉得这是一系列的连锁问题,如果要追究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的失职,那其他人的事是不是也要一并处理一下,总不能惹事的没事,擦屁股的挨处分吧。”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脸色都变了,二人脸色有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
高育良这话说得漂亮,你要处理祁同伟,那就处理。但处理祁同伟之前,先说说陈岩石的问题。
现在是大风厂惹事了,出事了,到头来要处理公安厅长,没道理呀,当然这也是江小易和高育良提前计划好的。
按照江小易的意思,祁同伟必须先下去,至于原因,江小易没有说,高育良见江小易这么坚决也没有问。
但是虽然是下去,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就下去了,好处必须有。
二十吨汽油的事,公安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陈岩石是第几个知道的?
他知道汽油库的事,为什么不提前报告?为什么不提前处理?为什么不提前消除隐患?
甚至挖壕沟,垒沙袋,这玩意一般人可不会呀,巧了,陈岩石这个老革命就会。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祁同伟的问题,没法处理,不仅不能处理,还要嘉奖,现在高育良抓住这件事做文章,倒霉的还是自己。
“祁同伟的事,一会儿再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先说一下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吧。无论是不是强拆,这么大的群体事件,总要有人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小易身上。
“江小易市长。”
本来沙瑞金还挺高兴江小易帮他针对祁同伟,没想到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干陈岩石。
这不是他保不保陈岩石的问题,而是江小易完全不把他这个省委书记当回事。
今天要是不处理江小易,以后别人都这么效仿,工作就别干了。
江小易立刻站起来,姿态恭敬,像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江小易市长,这件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沙瑞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江小易看着他,语气很坦然。
“沙书记,这件事很简单,就是两方资本沟通不畅的问题。我建议,处理拆迁队长常成虎,还有大风厂王文革、郑西坡等十三人。”
没等沙瑞金说什么,陈岩石又炸了“江小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民的市长?为什么要和工人们过不去?我听说你以前是汉东大学的学生吧,上学的时候就不老实,走之前因为犯错差点没拿到毕业证对吧,闹的汉东大学鸡犬不宁,你也是高育良的学生吧,高育良,你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就是这么让他欺压老百姓的?”
江小易转过头,看着陈岩石,目光不闪不避。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屑。
“陈岩石老同志,你这话说的可是有失水准,你说我犯错汉东大学不给毕业证,我既然犯错了,为什么党还会接纳我,你的意思是红色不够红喽。”
“还有你说我闹的汉东大学鸡犬不宁,那你说说,汉东大学的老师和学生,到底那个是鸡,那个是犬。”
“至于工人?那里有工人?昨天的事件里,可完全没有涉及到一名工人。他们可不是无产阶级,他们都是大风厂的股东。”
国企工人和私企工人,还有私企股东,虽然叫做人人平等,但身份可不是平等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陈岩石一个消化的时间。
“还有老百姓,你说的是你吗?你是老百姓吗?开什么玩笑。你觉得一个老百姓,能在这省委最高会议里大放厥词?能直呼副书记大名?能直呼书记小名?就你还一个老百姓。”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的安静。
江小易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陈岩石的痛处上,也扎在沙瑞金的尴尬处上。
陈岩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苍白。
沙瑞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小金子”这个称呼,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笑着应了,但每一次心里都不舒服。
可就算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省委书记,要有容人的雅量,要有尊老的风度。
沙瑞金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江市长,对待老同志要尊敬,不要过度解读老同志话里的说辞,无论是犯错还是鸡犬,都是一种……一种说辞。陈老虽然说话冲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
江小易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恭敬,但恭敬底下有一种不依不饶的东西“沙书记,你刚才问我对这次群体事件的看法,我觉得应该处理罪魁祸首。咱们政府难道就这么不受人信任吗?关键我们市政府从来就没有收到一封大风厂的投诉。”
江小易转向李达康,“达康书记,你们市委这面有吗?”
李达康有点头疼。他是真不想和沙瑞金对上。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他李达康再强势,也不敢在常委会上跟省委书记对着干。可实在的是,大风厂确实没找过市委来处理大风厂的事。
“市委也没收到过大风厂的投诉。”他的声音有些闷。
江小易又转向沙瑞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都没收到,陈老,你为什么不相信政府?你怎么说也是干部退休的,怎么连这点组织纪律都不知道吗?”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指节发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陈岩石被逼到了角落里,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满头白发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茶杯,指节泛白,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被江小易堵了回去。
按照江小易的分析,这次群体事件刚开始就是一个误会,山水集团有法院判决,大风厂有工人护厂,双方都有道理,双方都有过错。
如果从一开始就走法律程序,该谈的谈,该判的判,什么事都不会有。但陈岩石用自己的方法代替了法律的执行。
他煽动工人挖壕沟、垒沙袋、组成护厂队,他用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把一场商业纠纷变成了一场政治对峙。
他不相信政府,不相信法院,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而现在,他被自己的固执逼到了墙角。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但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不能下场。他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如果他亲自下场帮陈岩石说话,那就是在用自己的政治信用为一个退休老干部的错误行为背书。
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名声就彻底臭了。
他只能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右手边,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沙瑞金的意思,老田,你上。你是纪委书记,你说话有分量,你批评谁都说得过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拖延。
“小易市长,你先别激动。”田国富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劝一个晚辈,“陈老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为工人奔波,这种行为值得肯定。”
沙瑞金见田国富把话题往外拉,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田书记说得没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在做总结陈词,“小易市长,陈老的行为或许有些瑕疵,毕竟岁数大了。可陈老这种‘举着骨头当火把’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江小易没有说话。他看着沙瑞金和田国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在冷笑。举着骨头当火把,这话说得漂亮。
但骨头就是骨头,烧完了就是一把灰,照不亮任何人的路。
田国富见江小易不说话,以为他服软了,便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这里还真不得不批评祁同伟同志——明知道大风厂里面藏有二十吨汽油,一点不作为——”
“田书记。”高育良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晰,“谁跟你说,祁同伟知道大风厂藏有二十吨汽油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盘棋走到了中局、双方都在算计对方下一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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