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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楼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绸纱罩子上绣着并蒂莲,风一吹晃来晃去,影子打在石阶上像两只眼睛。
顾墨染站在门口,浑身还缠着绷带,左脸有一块从太尉校场带回来的淤青,走路一瘸一拐,活像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春妈妈迎出来看见他这副德行,脸上的职业假笑差点挂不住。
“殿……殿下,您这是……”
“别问了,我来赴约。”
“赴约?您这样子赴约,客人们还以为我们楼里打人呢。”
顾墨染懒得跟她扯,抬脚就往里走。
花间楼的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是大东家的私人地盘,等闲人上不去。
柳如烟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
他顺着楼梯往上爬,每爬一级膝盖就抗议一次,林震山那一刀的后劲到现在还没消。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琵琶声已经从门里传出来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弹拨,是很慢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丢,每个音之间隔得很远,像有人在空旷的巷子里一步一步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十几个音。
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角落的矮几上,光线昏黄,照不到全貌。
柳如烟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指尖搭在弦上,头微微低着。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花间楼惯常的那种浓妆艳抹,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别着,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听见门响,她的手指没停,也没抬头。
“殿下来了。”
“来了。”
顾墨染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坐下就龇牙咧嘴,屁股底下不知道垫了什么硌得慌。
他伸手从椅垫底下摸出一颗核桃。
“你椅子上怎么有核桃?”
“妈妈嗑的,忘收了。”
“你们花间楼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坐核桃?”
“殿下若嫌硬,可以站着听。”
顾墨染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老老实实坐好。
琵琶声没有因为他进来而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一个音接一个音,不急不躁。
他听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说实话,他前世是个音乐白痴,KTV唱歌能把隔壁包间的人唱走。
但这首曲子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旋律,是听懂了情绪。
孤独。
不是那种热闹散场之后的空落落,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有人陪也消不掉的孤独。
他没出声,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听。
曲子弹了大概两刻钟。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三息才抬起来。
她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很亮,但亮得不是那种高兴的亮。
“殿下听完了?”
“听完了。”
“那我问了?”
“问吧。”
柳如烟把琵琶放到一旁,双手叠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殿下,你为什么要赎我?”
顾墨染张嘴就要说话,被她抬手制止了。
“先别急着答。我把话说完。”
她的语气平平的,既没有怨气也没有期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来花间楼赎人的公子哥,殿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去年有一位侯爷的二公子,出五千两要赎我,被大东家回绝了。”
“前年有一位江南巨贾,出一万两,大东家也回绝了。”
“今年殿下出三千两,大东家收了。”
“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顾墨染想了想,“因为我爹是皇帝?”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不全是。大东家收殿下的银子,是因为殿下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纨绔,全京城都知道。纨绔买个花魁回去玩,谁也不会多想。”
“殿下的身份刚好够得着赎人的门槛,又刚好不够引起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大东家卖的不是我,是三皇子这个'无害'的标签。”
顾墨染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在花间楼做清倌七年,见过太多人。”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弦柱,没有拨响。
“有人花大价钱只是为了炫耀,买回去挂在厅堂里当摆件。有人是真心喜欢,但喜欢的是这张脸,不是我这个人。”
“还有人是心血来潮,觉得英雄救美的故事好听,赎完了新鲜劲一过就丢到后院吃灰。”
“所以我的问题很简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殿下赎我回去,打算拿我怎么办?”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两秒。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安静地悬着,柳如烟的好感度数字还是负三十,一点变化都没有。
系统说她的问题从不关乎才学权势,只关乎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么?
他在心里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赎人的公子哥很多,买回去当摆件的有,当新鲜玩意的也有。
她问的是“拿我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我会好好待你”
“我会给你荣华富贵”
“我会让你做我的夫人”。
这些答案她全听过,全不信。
因为这些答案的主语都是“我”。
我会怎样怎样。
她要的不是这个。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
“柳姑娘,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行不行?”
柳如烟微微皱眉,“我出的题,殿下反问我?”
“你先回答我的,我再回答你的,公平交易。”
柳如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点了一下头。
“殿下请问。”
“你想被拿来怎么办?”
柳如烟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顾墨染捕捉到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裙。
“殿下这个问题,七年来没有人问过我。”
“我知道,所以我问。”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弹了七年琵琶的手,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想……”
她说到一半停了。
停了很久。
顾墨染没催她。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隐约人声和楼下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我想出去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
“花间楼的窗开得很高,能看见长安街的屋顶,但看不见路上的人。”
“七年了,我只从窗户里看过外面。”
“我想走在路上,被太阳晒一晒,被风吹一吹。想去东市看看卖糖人的摊子还在不在,想去城南的河边坐一坐。”
“不用人陪,自己走就行。”
她说完了。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站起来。
“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柳如烟抬头。
“什么意思?”
“你说想出去走走,那我就让你出去走走。”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长安街上的烧饼味和远处河边的水腥气。
“你问我赎你回去拿你怎么办,实话跟你说,我没想好。”
“你不是一件东西,不存在拿你怎么办这种说法,你是个活人,自己决定怎么办。”
“你想出去走走就走走,想弹琴就弹琴,想骂我就骂我,想走就走。”
柳如烟盯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在他那张满是淤青和包扎痕迹的脸上。
“殿下说想走就走?”
“对。”
“你花三千两赎我,我说走就能走?”
“三千两而已,本王一个月的零花钱。”
“殿下的月俸才五百两。”
“谁跟你说本王只靠月俸活?”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墨染以为自己答错了,准备另换一套说辞。
“殿下,你知道我的问题真正问的是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你不是在问我打算怎么对你,你是在问我把不把你当人看。”
柳如烟的手指从衣裙上松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肩膀上,她没有拨开。
“殿下的答案,不能说完美。”
“我也没打算完美。”
“但在这间屋子里听过这个问题的十七个人里面,殿下是唯一一个反过来问我想怎么办的。”
“其他都怎么答的?”
“各种版本的'我会让你幸福'。”
“那他们怎么没赎走你?”
“因为我不信他们能让我幸福。一个连问都不问我想要什么的人,凭什么替我定义幸福?”
顾墨染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柳如烟的侧脸干净得不像在这种地方待了七年的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今晚的曲子弹完了,我的问题也问完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低着头,声音很轻。
“殿下刚才说,想走就能走。”
“嗯。”
“那我先不走。”
“为什么?”
柳如烟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还没看够殿下被人打的样子。太尉打您一顿,北境公主的马差点颠死您,听说沈家那小丫头还拿毒药吓唬你了?”
“你消息挺灵通啊。”
“花间楼的消息,比您想象的灵通。”
“那你是留下来看我笑话?”
“看笑话也是一种陪伴嘛。”
她把门关上了。
顾墨染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楼下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春妈妈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盒药膏。
“殿下,这是我们楼里姑娘们常用的祛瘀膏,您脸上那块青的涂两天就消了。”
“你们楼里的姑娘经常挨打?”
“殿下说笑了,姑娘们练舞经常磕碰,不是挨打。”
“哦,那就好。多少钱?”
“算您五两。”
“一盒药膏五两?”
“花间楼的东西,殿下嫌贵吗?”
“给给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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