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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礼放下茶盏,动作不急,却挑着时机。
刚才联句六轮,他一直没开口。
但有一个细节,他记住了。
谢婉清每次接句前的半息,目光都会往女眷席偏上一寸,再收回来。
第三轮最明显,她的视线越过苏瑶肩头,落在更远处逸王的方向,停了不到一息便收。
这一眼,旁人未必留意。
许文礼留意了。
“钱公,联句本就取巧。”
他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方才那句文章岂为私仇写,已带讥刺之意。规矩说了,不得辱人。”
女眷席静下来。
沈灵儿看向苏瑶。
“这位许大人,耳朵长偏了吧?”
苏瑶指尖压住杯盖,没抬眼。
“耳朵不偏,椅子偏。”
顾墨染听见这句,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收住。
福伯弯腰靠近。
“殿下,许文礼下场了。”
“先听。”
钱穆之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是说,这句辱人?”
许文礼道:“叶公子今日确有私事,谢小姐把私仇二字嵌进诗里,难免有攻击之嫌。”
谢婉清转身,行礼,语气平。
“许大人若觉得不妥,婉清可以改。”
许文礼看着她。
“如何改?”
谢婉清抬头。
“文章岂为一身写。”
台下低声一片。
钱穆之拍案。
“更好。”
韩鹤亭跟着笑。
“少了锋芒,多了格局。”
许文礼脸色沉了沉。
“谢小姐改得不错。只是联句之争,贵在清明。”
他抬眼,先扫苏瑶,再看顾墨染那边。
“方才联句六轮,谢小姐每次落笔前都朝逸王席那边看了一眼。若场外有人递意,台上之人再会接,也难免失了公允。”
周文远立刻接上。
“所言有理。今日逸王府苏夫人也在场,内宅姐妹彼此看顾,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内宅之事,带到诗会……”
谢怀安脸色一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祭酒莫急。”许文礼拱手,语气客气,话却不软,“我和周大人的意思,诗会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谢婉清握住袖口,没动。
“许大人要交代,婉清便给交代。”
她转向钱穆之。
“钱公,方才联句,叶公子出句六次,婉清应句六次。若真有人递意,五息之内,婉清既要听,既要想,还要照着念。”
她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若能做到,婉清愿认这疑心有理。”
台下先静了一拍。
随后有人低声笑出来。
韩鹤亭拄着拐杖,声音不轻。
“许大人和周大人可要试试?”
许文礼脸色更差。
周文远没笑。
“谢小姐机敏,自然能说通一层。可第二轮到第三轮,处处压着叶公子旧事而来,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巧。”
闻言,叶青云挺直了胸膛,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叶某认你才学。可今日这局,从头到尾,处处都在叶某痛处。叶某只想问一句。”
谢婉清看着他。
“叶公子想问什么?”
“问谢小姐背后可有人。”
台下议论重新起来。
“背后有人?”
“这话冲着谁去的?”
“逸王府的人就坐在那儿呢。”
沈灵儿把松子糖放回碟里。
“他有完没完?”
苏瑶端起茶,又放下。
“他输得不甘心。”
沈灵儿道:“那就让他再输一次。”
苏瑶看向谢婉清,没说话。
福伯弯腰。
“殿下,周文远和许文礼都把话往王府引了。”
顾墨染看着评委席,又看了一眼东侧茶楼。
赵老板的人端着茶盏,朝他轻轻压了压杯底。
顾墨染收回目光。
“有点意思了。”
福伯低声问:“殿下要出面?”
谢怀安的手已经按上了椅子扶手,半边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顾墨染余光扫到这个动作,扇骨在掌心一顿。
谢怀安若此刻开口,满场只会看见一个当爹的护女儿。
父女串通的帽子,再甩不掉。
顾墨染把折扇合上。
“谢婉清接的是诗。场外这盆脏水,该本王接。”
他起身,没急着往台上走,先朝钱穆之拱了拱手。
“等等,钱公,本王能问一句吗?”
钱穆之看他。
“逸王要问谁?”
“问周大人。”
周文远手指停在名册上,墨点在纸缘洇开。
“逸王有话便说。”
顾墨染踱到评委席侧前方,月白锦袍被风撩开,腰间玉佩晃出细响,走路的姿态像随手逛进了哪家茶馆。
“许大人方才说场外递意。本王好奇,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文远道:“诗会之上,有人暗中提示,自然叫场外递意。”
顾墨染点头。
“有理。”
他看向许文礼。
“许大人也认可?”
“自然。”
顾墨染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那本王就放心了。”
周文远眉头动了动。
“逸王此话何意?”
“本王怕自己说错了规矩。”顾墨染笑得散漫,“既然两位大人都说场外递意不好,那赛前往人家客栈跑,算不算场外递意?”
周文远手里的毛笔停住。
许文礼端茶的动作停了,茶盏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
广场静了半拍。
周文远开口。
“逸王慎言。”
“本王慎得很。”顾墨染语气平,“本王没说谁送,也没说送给谁。周大人急什么?”
叶青云脸色难看,看向周文远,又看向顾墨染。
“逸王,你这话是在污叶某?”
顾墨染转过身。
“叶大才子,你又急什么?本王说你了吗?”
叶青云按住袖口。
“今日诗会,只有叶某从外地来京。”
顾墨染看着他。
“哦。原来你也知道,被质疑很难受。”
叶青云脸皮绷住,没有接话。
周文远赶紧站出来。
“逸王,诗会还在进行,此事稍后再议。”
顾墨染抬手。
“可以。那就先把眼下这场比完。”
他看向叶青云,扇骨点了点。
“叶大才子,别忙着捕风捉影。你要是觉得能赢谢婉清,就拿诗把她压回去。压不回去,少拿猜测当证据。”
叶青云咬着后槽牙。
“逸王若要替谢小姐出面撑腰,叶某只能认。”
顾墨染扯了扯嘴角。
“撑腰?”
“叶大才子,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本王的爱妃站在台上都快杀穿了,还用本王?”
谢婉清指尖压住袖口,耳后热意窜上来。腰背挺得更直了。
顾墨染又用扇骨朝叶青云点了点。
“你今天那三首,本王都听见了。有点才气。”
叶青云腮帮收紧。
顾墨染往前踱了两步。
“寒窗苦读,卖书换酒,破屋听雨,听着怪惨的。本王不昧良心说你诗烂,真烂的诗,进不了翰林院这道门。”
叶青云没接话。
顾墨染把折扇收拢,在掌心点了两下。
“可你拿苏家旧事上台,又拿一个嫁进本王府里的女子给自己垫脚。这就不叫风骨,这叫硬蹭!”
台下议论声低了下去。
苏瑶握着茶盏的手松了些。
沈灵儿在旁边搓着手背。
“他这话我爱听。”
顾墨染转头看向钱穆之。
“钱公方才定了规矩不论出身不论男女,本王今天心情好,也给诸位添个例。”
他扇骨往台下一点。
“往后哪个读书人想借后宅女子的清白给自己刷名声,小心本王拿扇子敲你脑袋。”
福伯在后头补了一句。
“殿下,这把扇子是竹的,不经敲。”
顾墨染没看他。
“那就断了再换。”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钱穆之盯着这位传闻中的草包王爷看了片刻,点头。
“这话虽粗,理不粗。”
叶青云脸皮板起来。
“逸王觉得,叶某不该讨这一份说法?”
顾墨染展开折扇,用力扇了两把风。
“讨啊,怎么不讨。”
”相府大门开着,礼部衙门也没塌,登闻鼓也不是摆着晒太阳的。”
“你偏偏挑诗会,挑完诗会还嫌别人看不见,非要把婚书举得比招魂幡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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