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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染抬头道:“谁提的字。”
赵老板道:“街口棺材铺的老童生。”
福伯添茶的手停在半空。
顾墨染看着赵老板。
赵老板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忙补了一句。
“殿下,那人字硬,收钱少,嘴也严。平日给人写挽联,手稳。”
顾墨染道:“你找棺材铺的人,给武馆写匾。”
赵老板干笑一声:“这……便宜。”
福伯把茶壶往托盘上一放,瓷底碰出轻响。
顾墨染点头道:“行,叶青云跟这块匾有缘。”
赵老板低头,肩膀抖了抖,没敢笑出声。
福伯把茶盏放到书案边道:“殿下,茶。”
顾墨染没碰茶,指尖压着册子边角。
“先说正事,三个教头呢。”
赵老板立刻道:“刘老三到了,腿有旧伤,不妨碍教扎桩。”
顾墨染道:“腿伤重吗。”
赵老板道:“没问题。他自己说,教一群新手够了。”
顾墨染道:“下一个。”
赵老板道:“马六,走过边军粮队,会喂招,手上有分寸,嘴有点欠。”
顾墨染抬了抬眼。
赵老板改口:“嘴……很欠。”
顾墨染道:“很配叶青云。”
赵老板道:“属下也是这个意思。第三个,孙魁,就那个铁匠,教枪棒。
昨夜嫌地不平,自己扛锄头平了半夜。”
福伯点了点头:“眼里有活。”
赵老板道:“他还挺高兴,说比打铁轻松,终于能帮恩人干活了。”
顾墨染翻开赵老板递来的册子,册角被汗浸软,纸上有几处墨点。
“学徒来了多少。”
赵老板道:“二十七个。”
顾墨染道:“有读书人吗。”
赵老板道:“没有。全是粗人,什么脚夫,挑水的,挑粪的,码头搬货的,还有几个镖局小学徒。”
顾墨染合上册子道:“很好。”
赵老板没忍住:“殿下,叶青云能看上这群人?”
顾墨染端起茶盏,热气贴着手臂药布往上钻,苦药味混进茶香里。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赵四,叶青云刚在诗会上丢了脸。”
赵老板道:“属下知道。”
顾墨染道:“文坛这几日不会捧他。”
福伯把茶壶收回托盘,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龙渊武馆里的人越普通,他越想去露一手。”
顾墨染道:“他会先瞧不上。”
赵老板接道:“瞧不上,又舍不得走。”
福伯道:“因为他一出手,就会有人捧,没有人不渴望众星捧月的感觉。”
顾墨染笑了声。
“福伯,赵四,你们两个再聊下去,本王可以回屋睡觉了。”
赵老板忙低头道:“属下这就去盯着。”
顾墨染起身。
今天上午先去林清黛那里挨打,后去慕容雪那里躲刀。
剩下这点空,正好能去看叶青云怎么咬钩。
“走,本王也去瞧瞧乐子。”
福伯一眼便看出来他的想法,皱眉道:“殿下要出府?”
“林夫人知道,会担心,又要加练。”
顾墨染接过旧斗笠:“所以别让她知道。”
福伯把一套旧衣衫递过去。
“殿下,那您切记少说话。”
赵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啊,殿下,城南茶摊找不开银锭,只收铜板。”
说罢,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
“属下真怕您又拿十两银买三文茶,惹人都来看。”
顾墨染接过铜钱,沉默片刻。
“赵老板,月钱翻倍。”
赵老板拱手道:“谢殿下。”
城南午后人多。
油烟味,汗味,草鞋踩泥的味道混在街上,吵得人耳朵发热。
龙渊武馆门前排着队。
黑底白字的新匾挂在门上,字写得确实硬,横竖都带着一股丧事铺子练出来的板正。
门边立着一块木牌。
不问出身,只看资质。
刘老三拄着木棍站在门口,腿不好,人却压得住场。
一个挑水少年扎马扎到一半,屁股坐到了地上。
旁边几个脚夫笑起来。
刘老三用木棍敲了敲地。
“笑个屁。”
几个脚夫立刻闭嘴。
刘老三弯腰把少年拎起来。
“第一次能站半盏茶,不丢人。”
少年脸涨红:“教头,我还能站。”
刘老三把一碗肉粥塞给他。
“瞧你那没力气的模样,先喝。”
少年捧着碗,看着里面的肉末,喉结动了动。
“真给我喝?”
刘老三道:“不喝留着供祖宗?”
门口又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低头吹了吹粥,热气扑到他脸上,眼眶被熏红了点。
顾墨染坐在对街茶摊,斗笠压低,听见这句,在脑中给刘老三的月钱添了二两。
赵老板坐在另一桌,装成喝茶的闲汉。
茶摊老板端来粗茶。
“客官,三文。”
顾墨染摸钱时,指尖先碰到碎银。
十两银买三文茶的画面刚冒出来,赵四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就跟着挤进脑子。
他换成铜板,放在桌上。
茶摊老板收钱走人,没多看他。
武馆里,马六正在教三名少年出拳。
他腰上挂着旧皮带,嘴里叼着草梗。
“拳别抡。”
“你打人,还是赶鸭子?”
一个少年脸红道:“教头,我没赶过鸭子。”
马六把草梗吐到一边。
“那你更亏,鸭子都看不上你这拳。”
旁边哄笑。
孙魁扛着木棍走过来,拿棍头点少年膝盖。
“腿沉下去。”
少年忙照做。
孙魁道:“站不住,拳打出去,也会被人推回娘胎。”
马六斜他一眼。
“你说话怎么比我还损?”
孙魁道:“我打铁的,只说实话。”
顾墨染喝了口粗茶,默默在心里给他们都加了月钱。
这三个退下来的老兵,教的都是底层人最缺的活命本事。
街角传来急促脚步声。
书鹤停在巷口,手里拎着油纸袋,眼睛先落在肉粥桶上。
他往武馆里看了看。
马六一拳逼退一个码头少年。
那少年退了三步,脚跟绊住门槛,差点坐下去。
马六把木拳套丢给他。
“再来。”
少年咬牙接住。
“再来就再来。”
刘老三道:“脚别飘。丢人可以,别丢两回,不然你可娶不到婆娘。”
门口又笑,旁边桶里的肉粥香味扑鼻。
书鹤咽了咽口水,低头看自己的油纸袋。
他也闹不明白。
自打公子诗会败北后,突然来了傲气。
一连拒了两回别人递的银子,非说得先证明自己。
剩下那点钱,肉包子都吃不起了。
公子是清高了,是了不起了。
可自己跟着他,只能挨饿了。
今天的吃食只有这两个烧饼。
赵老板在茶摊另一侧压低话音。
“殿下,书鹤来了。”
顾墨染道:“看到了。”
书鹤站了很久。
一个脚夫端着粥蹲在门槛边,吃得满头汗。
另一个挑水工炫耀道:“刘教头说我腿稳,明天能学第二式。”
脚夫道:“你稳个屁,刚才谁坐地上了?”
挑水工道:“坐地上也比你拳头像赶鸭子强。”
脚夫道:“马教头说我明天还能救,说我站住了,明天多给一碗粥。”
挑水工道:“那他人真好。”
两人说完,又笑成一团。
书鹤看着他们,手里的油纸袋慢慢垂下去,转身就跑。
赵老板道:“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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