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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暗处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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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势者,全局之动向也。一子之得失,不足道;一势之成败,定乾坤。“*

    *——《棋道经·论势》*

    ---

    **一**

    四月十日。晚上八点二十分。

    燕京城。第一区。周家。

    周伯年的书房在二楼。

    书房很大——大约四十平米。一面墙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码着书——精装本——政经类、军事类、历史类——书脊大部分是深色的——几乎没有磨损。它们不是被读过的——它们是被摆放过的。

    另一面墙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行书——笔力遒劲——落款是一个已经退休的前城防委员会主任的名字。

    书房中央是一张红木大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座机电话、一个黄铜笔筒、一摞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城防委员会·内部参阅“。

    周伯年坐在桌后面。

    他今年四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是那种显老的“老“——是一种刻意的“老成“。头发花白——不是自然的花白——是过度操劳的早衰。法令纹很深——像两道刀刻的沟壑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眼睛不大——但很“沉“——不是疲惫的沉——是计算的沉。你看他的眼睛——会觉得他永远在想三步之后的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穿外套——在家里的时候他不喜欢穿得太正式。

    座机电话在响。

    他拿起了听筒。

    “说。“

    电话那头是方敬亭——燕京教育司副司长。声音圆滑——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打磨——没有棱角。

    “周主任——七中那边——赵崇山教员向训练总部提交了一份评估报告——总部把那个学生列入了种子计划的观察名单。“

    周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哪个学生?“

    “沈牧。初一普通班的。“

    “沈牧。“周伯年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念一个不太重要的地名——没有情感色彩——只是在确认。“赵崇山推荐的?“

    “对。总部批得很快——不到三天就下了文。军方直辖保护。“

    周伯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嗒嗒嗒“地走——机械钟——不是电子的。周伯年不喜欢电子钟——他说电子钟没有“声音“。

    他坐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周彦青推门走了进来。

    周彦青穿着家里的便服——白色棉质长袖衫——深色休闲裤。没有穿校服。在家里的时候他不穿校服——他说校服是“在外面穿的面具“。

    他走到书桌前面——站着。没有坐下——在父亲的书房里——他从来不主动坐下。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他不想让父亲觉得他“赖着不走“。

    周伯年看了儿子一眼。

    “方敬亭刚才打了电话。“

    周彦青的表情没有变化。“沈牧的事?“

    “嗯。进了种子计划。军方保护。“

    周彦青没有说话。

    周伯年看着他——看了三秒。那种“看“——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看“——是一种更冷的、更——“评估“的看。

    “你在学校里——跟这个沈牧——有过节?“

    “算不上过节。“周彦青的声音很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他在食堂里不太安分。我让人去处理了一下——但他没屈服。“

    “没屈服?“

    “嗯。打了一顿——第二天照常来上课。储物柜撬了——衣服扔厕所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一个普通班的——没有觉醒——没有背景——被你的人打了一顿——不屈服。“

    “嗯。“

    周伯年沉默了。

    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从一个更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彦青。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吗?“

    周彦青看着父亲。

    “一种人制定规则。一种人遵守规则。“

    周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不再敲了。

    “你猜我是哪种?“

    周彦青想了一下。“制定规则的。“

    周伯年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从椅子上微微前倾了——双手搁在了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是第三种。“

    他的声音在书房的灯光下——像一块被磨了千遍的铁——光滑的——冷的——没有任何毛刺。

    “在规则的缝隙里走路的人。“

    周彦青看着父亲。

    “规则是给大部分人定的——遵守规则的人——活在规则之内。制定规则的人——活在规则之上。但规则再严密——也有缝隙——缝隙里没有人走——因为大部分人看不见缝隙——或者看见了不敢走。“

    他的手指松开了——搁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下。

    “我走的就是那些缝隙。城防委员会的物资调配——有缝隙。教育系统的人员安排——有缝隙。军方和城防之间的管辖边界——缝隙更大。我一辈子——都在缝隙里走。“

    他看着儿子。

    “你现在想处理一个进了种子计划的学生——正面的路走不通——因为种子计划是军方的——军方的保护条款写得很清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对该生实施侵害'。你要是正面去碰——碰的不是那个学生——是军方。你碰不起。“

    周彦青没有说话。

    “但——“周伯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之前的那个瞬间——“缝隙——在'侵害'和'竞争'之间。“

    周彦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军方的保护条款——只写了'不得侵害'——没有写'不得竞争'。你不能打他——但你可以让他'不好过'。训练资源的分配、加练场地的安排、甚至他周围的人际关系——这些都不在军方的保护范围之内。“

    周伯年靠回了椅背上。

    “但——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周家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你做了什么——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印象'——就会影响周家的名声。你的名声——就是周家的名声。你不能——为了一个普通班的学生——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周彦青沉默了两秒。

    “那谁来做?“

    周伯年拿起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外面的人。“

    周彦青从父亲的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五十了。

    他走在二楼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画——周伯年不收藏真品——他说“真的假的不重要——看起来值钱就行“。

    走廊的另一头——楼梯口——

    有人在等他。

    秦若烟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杯酸奶——常温的——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穿着家里的便服——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下面是白色的休闲裤——头发散着——没有扎——黑色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看到周彦青走过来——嘴角弯了。

    那种弯——她标志性的弯——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看起来很甜——很无害——像是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谈完了?“

    周彦青走到她旁边——靠在了楼梯口另一侧的墙壁上——和她面对面——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嗯。“

    “你爸怎么说?“

    “正面的路走不通。要用外面的人。“

    秦若烟喝了一口酸奶——小口的——嘴唇没有碰到杯沿上的铝箔。

    “外面的人——你有吗?“

    周彦青看了她一眼。

    秦若烟的嘴角弯得更大了——那种弯——在走廊的灯光下——看起来是甜的——但如果灯光再暗一些——如果角度再偏一些——你会发现——她的笑和她的眼神之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嘴角是向上的——但眼神是平的。

    她从针织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名片。

    白色的硬卡纸——比普通名片稍厚——大约三百克的卡纸——手感很“实“。

    名片的正面——只有两个东西——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贺三“。

    没有姓。没有职务。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秦若烟把名片递向周彦青。

    “外围第七区的。以前是打地下拳赛的。现在在黑市讨生活。给钱就办事。“

    周彦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你在哪弄到这个的?“

    “我爸那边。“秦若烟没有隐瞒。“他跟外围的人有一些——往来。生意上的。“

    “你爸知道你拿这个?“

    “他不知道。是我自己拿的。“

    周彦青看着她。

    秦若烟回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不是碰撞——是交汇——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点汇合——水温不同——流速不同——但它们自然地流到了一起。

    周彦青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白色卡纸。

    他把名片收进了口袋。

    “不过——“秦若烟把酸奶杯换了一只手。“在那之前——让他再得意一阵子。“

    “为什么?“

    “一个人越得意——摔下来的时候越疼。你急什么?他又跑不了。他每天都在那个学校里。你什么时候想动手都可以。但时机很重要——太早了——他还没爬到高处——摔下来不疼。太晚了——他已经足够强了——摔不倒。“

    周彦青没有说话。

    秦若烟喝完了最后一口酸奶——把空杯子捏在了手里——塑料杯在她的手指下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觉得自己安全了的时候。“

    她的目光转向了走廊的窗户——窗外是花园——玉兰花在四月的夜色中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你看他——跑步的时候眼睛盯着前面——不看左右——不看后面。这种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一条路。他不拐弯。“

    她把捏扁的酸奶杯扔进了走廊里的垃圾桶——很准——杯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桶里——没有碰到桶沿。

    “不拐弯的人——最容易撞墙。“

    她转身往楼梯下面走——步伐慢——稳——每一步的步幅一样。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周彦青一眼。

    “名片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了。

    周彦青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张名片的硬角硌着他的手指。

    他看着秦若烟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然后他也开始往下走。

    他的步伐比秦若烟快——步幅更大——重心更沉。

    两个人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几秒。

    然后消失了。

    ---

    周彦青走回自己的房间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名片。

    他把名片放在了书桌上——台灯的光打在名片上——白色的卡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贺三“两个字是黑色的印刷体——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名片翻了过来——背面——

    空白。

    他又翻回了正面。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当他把名片倾斜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大约四十五度——台灯的光线从名片的侧面打进去——穿过卡纸的半透明纤维——

    他看到了——在名片的背面——

    一个水印。

    极淡的——如果不是在特定的角度和特定的光线下——完全看不见。

    一个字。

    “秦“。

    周彦青看着那个水印——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名片翻回了正面——放在了桌上。

    他关了台灯——躺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但他觉得——如果他盯着看久了——他能看到某种图案——像是一张棋盘——棋盘上有几颗棋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闭上了眼睛。

    名片在书桌上——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着。

    正面——“贺三“。

    背面——“秦“。

    四月十二日。傍晚。

    外围第七区。

    如果把燕京七大城区的功能画一张地图——第一区是金色的(重要),第三区是蓝色的(居住),第五区是绿色的(农业),那第七区会是灰色的——不重要、不好看、但偶尔有用。

    第七区位于燕京的西南角——靠近城墙的一片区域。裂缝事件之前是一个老旧的工业区——厂房、仓库、小型加工厂。铁壁计划启动后——大部分工厂停工了——厂房被废弃了——但人没有走。那些原来在工厂里打工的人——搬运工、焊工、仓库管理员——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废弃的厂房之间搭起简易的棚屋——形成一个灰色的、官方不太承认但也没有强行拆除的地带。

    第七区有一个“市场“。

    不是菜市场——虽然也卖菜。这里的“市场“卖的东西很杂——来路不明的药品、改装过的电子产品、二手衣物、手工制作的刀具——以及各种“服务“。

    “服务“是一个好用的词——它可以指任何东西。

    ---

    贺老三的摊位在市场的最里面——一个由废旧铁皮搭起来的小棚子——面积大约六平方米。棚子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一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挂着几把手工制作的匕首和砍刀——以及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塑料袋。

    贺老三本人坐在折叠桌后面的塑料凳子上。

    他在啃鸡腿。

    ---

    贺老三今年三十五岁。

    他的外形——很难用一两个词概括。方脸——下巴线条很硬——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但眼睛是圆的——不是大——是圆——圆眼睛给他原本很“硬“的脸增加了一点“和善“的感觉——你第一眼看到他不会觉得害怕——只会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挺实在的“。

    但如果你看第二眼——看他的手——你的感觉会变。

    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粗得像核桃——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新旧叠加——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硬疤——有些还是粉红色的新肉。右手的食指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弯曲——某次骨折后没有接好的结果。

    这是一双打过很多架的手。

    他十六岁开始打地下拳赛——在第七区某个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观众下注——拳手拼命。他打了十五年——赢了大部分——输了小部分——钱没攒多少——身上的伤攒了一堆。

    三年前他退出了——不是因为打不动了——是因为右手食指骨折后没法完全恢复了——一个拳手的食指弯了——攥拳的时候力量会从那个指节泄漏出去——一点泄漏——可能就是一条命。

    退出之后他就在市场里摆了个摊——卖他自己打的刀——也接“活“。

    他有底线——不杀人。伤人可以——但不能伤到不可逆。打一顿可以——但不能打断骨头——至少不能打断那种接不回来的骨头。

    他不是好人——但他不是坏人。

    他是一个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有底线的灰色人。

    ---

    今天的鸡腿是在市场口的烤肉摊上买的——两块钱一个——小得可怜——肉只有一层——大部分是骨头。但贺老三啃得很香。

    他啃鸡腿的方式很有特点——先把皮啃干净——然后把肉一丝一丝地撕下来——最后把骨头从头到尾吮一遍——一根鸡腿能啃十五分钟。

    他在啃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有人走到了他的摊位前面。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第七区常见的灰色工装外套——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贺三哥。“

    贺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认识。这人叫阿福——在第七区跑腿的——什么活都接——什么人都认识。

    “干嘛?“

    阿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标准信封——没有写字——放在了折叠桌上——推到贺老三面前。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东西。“

    贺老三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碰。他继续啃鸡腿——把最后一点肉丝从骨缝里撕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把骨头放在桌上——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他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叠钱和一张纸条。

    钱——城内通用的新钞——红色的一百元面值——他数了数——十五张——一千五百块。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不像是随手写的——更像是事先想好了再落笔的。

    “教训一个人。十三岁,男,燕京七中学生。不需要太重,让他知道疼就行。事成之后还有。“

    纸条的背面附了一张照片——从学生证上翻拍的那种——照片上的少年表情有点呆滞——眼睛倒是挺亮——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是在笑——是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弧度。

    贺老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纸条。

    “十三岁?“

    阿福点了点头。“对。“

    “教训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对。“

    贺老三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

    “这小孩长得倒是挺倔的。“

    阿福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贺老三继续啃鸡腿——不对——鸡腿已经啃完了——他拿起桌上另一根鸡腿——那是他早上买的第二根——留着当下午的点心。

    他开始啃第二根鸡腿。

    阿福在旁边站着——等。

    五分钟。

    十分钟。

    贺老三在啃鸡腿的过程中——没有说话——他的圆眼睛在鸡腿和纸条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用咀嚼的节奏来思考。

    十五分钟。

    鸡腿啃完了。

    贺老三把骨头放在了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他拿起了纸条——又看了一遍。

    “谁的活?“

    “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贺老三歪了歪头。“你拿了一个信封来——里面有十五张红票子——让我去打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你不说是谁要打的——我怎么知道这个活该不该接?“

    阿福的表情有点为难。“贺三哥——你就别问了。上面的人交代的——不透露身份。但你放心——这个活不复杂——就是教训一下——不伤筋骨——不出人命。“

    “上面的人?“贺老三的圆眼睛眯了一下。“哪个上面?“

    “……第一区的。“

    第一区。

    贺老三不说话了。他靠在塑料凳子的靠背上——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第一区的人要教训一个七中的十三岁学生。

    十五张红票子。一千五百块。教训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用不了这么多钱——第七区的行情——这种活五百块就够了——一千五百块说明雇主给的是“溢价“——要么是事情比表面上说的复杂——要么是雇主不想出任何意外。

    他把信封放回了桌上。

    “行吧。“

    阿福松了一口气。“那——什么时候?“

    “你急什么?“贺老三拿起抹布擦了擦嘴。“我得先看看人。知道他在哪出没——什么时候落单——什么路线。你当我是傻子?冲到学校门口去打人?“

    “那当然不是……“

    “三天。三天之后给你消息。“

    阿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贺老三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的信封——和信封旁边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五官普通——眼睛亮——嘴角微微往上翘——

    贺老三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和照片塞回了信封里——把信封塞进了外套的内兜里。

    他从铁架子上取下了一把匕首——他自己打的——刃长十五厘米——钢材是从废弃工厂里拆出来的弹簧钢——他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不是为了那个活——他习惯在想事情的时候磨刀。

    “嚓、嚓、嚓。“

    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在想——第一区的人为什么要打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大概率是学校的矛盾——第一区的孩子大部分在七中的特训班——特训班里有背景的人多——一个普通班的学生惹到了有背景的人——背景的人不想自己动手——太脏了——就到外面找人。

    这种事他见多了。

    不稀奇。

    “嚓、嚓、嚓。“

    他磨了大约十分钟——刀刃锋利了——他用大拇指在刀背上轻轻刮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匕首放回了铁架子上——从折叠桌的抽屉里拿出了旧手机——翻盖的——翻开——看了看日历。

    四月十二日。

    三天之后——四月十五日——周二。

    贺老三合上了手机。

    他靠在塑料凳子上——仰头看着铁皮棚顶——棚顶上有几个被锈蚀穿透的洞——午后的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小小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河北农村——放牛。

    十三岁的时候他在放牛。

    十三岁的沈牧在燕京七中上学。

    十三岁的沈牧惹到了第一区的人。

    贺老三叹了口气。

    “现在的小孩——“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但没有说完。

    一千五百块。

    够他交两个月的摊位费了。

    “行吧。“他又说了一遍。

    四月十二日。晚上。

    第一区。周家。

    周彦青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书桌上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桌面照亮了一小块——其余的部分都在暗处。

    他的面前放着那张名片——秦若烟给他的——“贺三“——一个电话号码。

    他用手指在名片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像时钟的嘀嗒声。

    他在做决定。

    做决定的过程不是“想不想做“——他已经决定了要“处理“沈牧——问题是——怎么做。

    秦若烟说得对——时机很重要。

    沈牧刚进了种子计划——军方保护——这个时候动手——太明显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一个刚获得保护的学生。

    但——如果等一等——等一两个月——等种子计划的热度过去了——等所有人都习惯了“沈牧被保护“这件事——然后再动手——

    那时候——没有人会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周彦青把名片翻了过来——背面——空白——但他在某个角度下看到了那个水印——“秦“——他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名片制作商的防伪标记。

    他把名片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深蓝色封面——他自己的私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2027年3月。沈牧。七中初一(三)班。“**

    他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4月10日。父亲指示——用外面的人。不正面碰种子计划。“**

    **“4月12日。秦若烟提供了外围第七区的联系人——贺三。“**

    **“决定——暂不行动。等时机。“**

    他看着最后一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条件——在沈牧觉得自己安全了的时候动手。“**

    他合上了笔记本——放回了抽屉。

    台灯在他面前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光圈之外——房间里都是暗的。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光的那一半——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正在做作业的普通少年。

    暗的那一半——

    什么都看不见。

    ---

    窗外。花园里。

    玉兰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动——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草地上。

    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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