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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厅里的人走了七八成,几个工作人员在拆投影仪的连接线,电源插头从排插上拔出来的时候弹了一声。
城恒这边的席位上,老张蹲在地上拔笔记本的充电器,拔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插头弹起来磕在桌腿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小苏,U盘给我,PPT的源文件我拷一份回去存档。”
苏言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递过去,手指碰到老张掌心的时候,老张的手是热的,刚才鼓掌拍得太用力,掌心发烫。
“刘工呢?”
“外头接电话去了,好像是公司打来的,估计问结果。”
老张把U盘揣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塞牢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老了老了,蹲一会儿就响。”
苏言没接话,把电脑合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手指在拉链头上捏了两秒。
裤兜里那板胃药硌着大腿外侧,铝箔片的边缘有点翘,扎着皮肤微微发痒。
他把拉链拉到底,电脑包的带子挂在左肩上,右肩自然地往下沉了那一截。
“苏设计师。”
声音从城恒席位后方三米左右的位置传过来,语调往上挑着走,尾音拖得比正常说话长了半拍,像是专门调过的。
苏言转过身。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端着纸杯走过来,纸杯里是咖啡,杯口的热气往上冒着,咖啡的焦香味混着报告厅里残留的空调味。
闽东院的项目负责人,姓唐,汇报的时候站在讲台上讲了四十五分钟。
唐负责人走到苏言面前站定,空着的左手伸过来。
“恭喜恭喜,城恒这次的方案确实做得扎实,评审组的眼光是公正的,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苏言的右手从电脑包的肩带上松开,握过去,握了一下就松了。
“唐总客气了。”
唐负责人的手收回去,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没有收,挂在那里,眼睛从咖啡杯的上沿看着苏言。
“苏设计师年轻有为,这个年纪能做出这种水平的方案,我们院里的老同志都说难得。”
老张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耳朵往这边偏了偏。
苏言站着没动,电脑包的带子从左肩滑到了左臂弯的位置,他用手肘夹住了。
“唐总过奖。”
唐负责人又抿了一口咖啡,杯口的热气被他的鼻息吹散了一缕,他拿杯子的手转了一个角度,食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
“不过苏设计师,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言没说当讲,也没说不当讲,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唐负责人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出来的。
“今天的结果只是评审组的推荐意见,离最终确定还有段距离,苏设计师应该清楚,石桥巷这个项目的流程,中间还有十五天的公示期。”
他说十五天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每个字咬着出来的。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唐负责人的目光从苏言的脸上滑到他肩膀上的电脑包带子,又滑回来。
“公示期内任何单位和个人都可以对中标方案提出异议,苏设计师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规矩。”
老张的手搁在桌面上,握着充电器的线没有收,整个人的后背离开了弯腰的姿势,直起来了。
苏言站在原地,嘴巴合着,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
“唐总想说什么?”
唐负责人的笑容没变,嘴角的弧度甚至往上提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好心提个醒,苏设计师这么年轻,第一次主笔这么大的项目,方案里头的数据和引用紧不紧实,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
他的食指在咖啡杯壁上又点了一下。
“公示期里头,万一有人对方案的原创性或者数据来源提出质疑,处理起来可是很费精力的,苏设计师可得小心,别让人抓住了脚跟。”
这句话说完,他端着咖啡看着苏言,等着他的反应。
苏言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的状态老张见过,不管是在公司画图,还是在工地测量,还是跟甲方开会,苏言的眼睛大部分时间是垂着的。
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图纸上,落在电脑屏幕上,偶尔抬起来也是扫一下就收回去,不跟人对视太久。
但现在这双眼睛抬起来了,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瞳仁的颜色在报告厅残留的灯光下深得发沉,视线直直地钉在唐负责人的脸上。
“唐总。”
苏言的声音不高,比刚才说客气话的时候低了半个调,但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城恒的图纸,每一根线是谁画的,每一个数据从哪来的,每一次现场测量是几月几号做的,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拍。
“光明正大,随时恭候检验。”
唐负责人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的位置挪了挪,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弧度的弹性少了,变得硬了。
“苏设计师确实年轻气盛,这股劲很好。”
他把咖啡杯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在西装的前襟上拉了一下,扯平了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那就祝城恒一切顺利,十五天之后,希望还能看到你们的好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那层笑意收了,转过身往闽东院的席位方向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他的后背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头没有转,但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轮了一道阴影,眼角的位置收紧了一下。
老张等唐负责人走远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苏,这人刚才那番话,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
“他那是威胁你,十五天公示期,他们闽东院要搞事。”
苏言弯腰把电脑包的带子重新挂到肩膀上,拉了一下扣。
“搞就搞,图纸是干净的。”
老张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想了想,嘬了一下牙花子。
“也是,你们实测的那些数据我都看过,站得住,怕他个球。”
刘工从侧门那边走回来了,手机揣进夹克衫的内兜里,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接电话之前松了不少。
“院里知道了,老院长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让我把你带回去,他要亲眼看看是哪个小子画出来的图。”
刘工走到苏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苏言没回答。
刘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把保温杯从腋下换到手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拧回去。
“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苏言抬头看他。
“方案进公示期了,十五天之内没什么需要你盯的活,回去睡一天。”
“刘工,公示期的异议应对材料我还没整理完。”
“老张整理,你休息一天。”
刘工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完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力道中等,掌心贴着肩膀的布料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你今天的表现,对得起这身白衬衫。”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灰色夹克衫的后背混进了门口几个散场工作人员的身影里。
老张在旁边站着,嘴巴叽里咕噜地动着。
“哟嚯,刘工主动给你放假,我在公司干了八年了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你赶紧回去整理异议应对材料吧。”
“得嘞得嘞,资本家的嘴脸这就露出来了是吧,行,你等着,兄弟们先撤了,庆功宴明天再说。”
老张拎着自己的包,招呼后排几个同事,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正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回头喊了一嗓子。
“小苏,你不一起走?”
“你们先走,我缓缓。”
老张嘿了一声,挥了挥手,门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往走廊远处散去了。
报告厅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
工作人员从最后一排开始关灯,开关在墙壁上啪嗒啪嗒地响,光线从后往前收,后排的座椅先沉进了暗色里。
苏言站在城恒的席位旁边,电脑包挂在左肩上,右肩沉着,白衬衫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发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的掌心朝上摊开着,指腹上纸杯壁留下的温度早就散了,手指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还记得那个触感,她的手指碰过来时骨节的硬度和皮肤的凉意。
前排的灯也灭了,整个报告厅只剩下讲台上方那一盏主灯还亮着,工作人员走到控制台旁边。
“先生,我们要关灯了。”
苏言从手掌上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
侧门的方向是下午去茶水间走的那条路,走廊的尽头左拐是茶水间,右拐是通风过道和安全出口。
他推开侧门。
走廊里的冷风从门缝扩大到门框的宽度,一整面地扑过来,灌进白衬衫敞着的领口,贴着锁骨的皮肤往下钻。
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了一下,亮了,亮度调在最低档,昏黄的光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走廊里传出去,碰到墙壁弹回来。
走廊的右侧,通风过道的方向。
那个位置不到十米远。
声控灯的光刚够照到那里。
一道穿着风衣的身影站在过道的尽头,背靠着墙壁,双臂抱在胸前,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尾的弧度在风衣的领子上静静地弯着。
风衣的下摆垂到膝盖下方,鞋跟踩在灰色的地砖上,站得笔直。
通风格栅灌进来的冷风吹过她的侧脸,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层冷汗,嘴唇的颜色从走廊里那层透明的白恢复到了浅粉,但眼睛底下的青灰色还没有散干净。
陆知意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走廊,穿过声控灯洒下的那片低亮度的黄光,落在侧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苏言的脚步停了。
电脑包的带子从左肩滑下来,卡在手肘的位置,他没有去扶。
走廊里只有通风格栅的风声和声控灯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陆知意的嘴巴动了。
“苏言。”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跟两个小时前在这条走廊里一样,先是一个轻声的苏,然后是一个收在齿间的言。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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