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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强出院那天,苏言把他背上了五楼。
老人趴在儿子背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脑袋靠在苏言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
苏言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呼吸却比平时重了很多。
到了门口,苏言腾出一只手摸钥匙,陈婉晴从后面赶上来帮他开了门。
“哥,我来扶。”
“不用,你去把次卧的灯打开。”
陈婉晴跑进去,愣住了。
次卧完全变了样。
原来堆杂物的小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新买的护理床。
床头柜上整齐地码着药盒和体温计。
血氧仪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窗帘换成了遮光但透气的浅米色棉麻布。
床边还放了一张折叠躺椅,铺着薄毯。
“哥,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苏言把苏大强轻轻放到床上,弯腰给他脱鞋,声音很平:“昨晚。”
陈婉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昨晚苏言在医院陪床到凌晨两点,回来之后还能把这间屋子改造成这样,他根本就没睡。
苏大强躺在床上,偏头看了看四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床是二手的,我自己组装的。”
苏言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老人胸口,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直起身。
“爸,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点粥。”
“不饿。”
“那也得吃,医生说了少食多餐,我熬稀一点,你喝两口就行。”
苏言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去了厨房。
陈婉晴坐在床边,握着苏大强的手,鼻子酸得厉害。
苏大强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爸没事。”
“我没哭。”陈婉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爸你先休息,我去帮哥打下手。”
厨房里,苏言正在淘米,动作很快但很轻,怕吵到隔壁。
他把小米和山药切丁一起下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昨天炖好的猪肺汤冻,用小锅化开,准备做第二顿的流食储备。
陈婉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件白衬衫的肩胛骨处已经能看出明显的骨骼轮廓。
“哥,你瘦了好多。”
“没有。”
“你骗谁呢,你腰带都往里扣了两个扣眼。”
苏言没接话,把火调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开另一个备忘录。
陈婉晴凑过去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表:六点流食,八点擦浴,十点穴位按摩,十二点营养粥,两点翻身,四点理疗。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温度和时长,连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哥,你不是还有石桥巷的项目要跟吗?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苏言把手机收起来:“能忙过来。”
“你白天要去公司开会,晚上回来还要照顾爸,你打算不睡觉吗?”
“我调了闹钟,两小时一轮,够了。”
陈婉晴急了:“什么叫够了,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言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婉晴,我没事,你把你的学习弄好就行,别操心这边。”
“我怎么能不操心,那是我爸,你是我哥。”
“所以我来就行了。”
陈婉晴还想说什么,苏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切换成了工作模式:“刘工,嗯,数据我核过了,第三栋的沉降值有偏差,我晚点把修正稿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他又低头搅粥,试了一下温度,盛出小半碗放在托盘上。
“我去喂爸吃,你回学校吧,明天还有课。”
“哥。”
“嗯?”
“嫂子知道吗?”
苏言的动作停了一下:“知道。”
“她怎么说的?”
苏言端起托盘,路过陈婉晴身边时顿了一步:“她说她来安排。”
陈婉晴没再问了。
她了解自己的导师,陆知意说来安排,那就是真的会安排。
第二天下午,苏言正在阳台上戴着耳机跟工地视频连线,门铃响了。
陈婉晴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专业护理服的中年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搬运工,手里抬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厚垫子。
“您好,请问是苏先生的住处吗?我们是安宁居家护理中心的,陆老师预约的上门服务。”
陈婉晴愣了两秒:“嫂……陆老师安排的?”
“是的,长期驻家护理,二十四小时轮班,今天先来做评估和交接。”
陈婉晴赶紧把人让进来。
搬运工把那张垫子抬进次卧,护理师解释说这是医疗级的防褥疮气垫床,自动充气调节,市面上买不到,是从省康复中心调过来的。
苏言听到动静从阳台进来,看到客厅里多了几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
护理师笑着递上工牌:“苏先生您好,我姓周,这是我同事小李,我们是陆老师委托安排的专业护理团队,之后由我们负责您父亲的日常护理和康复辅助。”
苏言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是陆知意的消息。
“护工到了吗?”
苏言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护理师已经在跟陈婉晴交接父亲的用药清单,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打字的手指顿了好几秒,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到了,谢。”
陆知意秒回:“谢什么,你今晚几点能睡?”
“十一点前。”
“骗我试试。”
苏言把手机揣回口袋,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护理师很专业,评估完苏大强的身体状况后,迅速制定了护理方案,跟苏言逐条确认。
苏言听得很认真,中间提了几个关于翻身频率和流食温度的问题,护理师对他的专业程度明显有些意外。
“苏先生,您之前学过护理吗?”
“没有,自己看的书。”
护理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八点,苏言给父亲做完穴位按摩,护理师接手了后续的擦浴工作。
他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处理石桥巷的图纸修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很重,颧骨比一周前更突出了。
九点半,门铃又响了。
苏言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快递员,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苏先生是吧?这是陆老师订的,一份是明天的药,一份是营养补充剂,签收一下。”
苏言签了字,把东西拎进来,发现袋子里除了父亲的靶向药和止痛贴,还有一盒蛋白粉和两罐即食燕窝。
蛋白粉的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陆知意的字迹:给你的,每天一杯,不喝扣分。
苏言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他把东西收好,走到阳台上,点开陆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难吃。”
“明天我给你送。”
“你忙你的,我死不了。”
“我送。”
陆知意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言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护理师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次卧的门虚掩着,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呼吸。
他睁开眼,重新回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是石桥巷第七栋的立面修改稿,deadline是后天。
苏言深呼一口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指搭上键盘。
十点四十,他的手机又震了。
陆知意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倦但很清晰:“我刚跟安宁那边确认过了,明天白班的护工八点到,夜班的十点换岗,你中间不用操心,专心处理你的项目。”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十一点之前给我发消息,证明你躺下了。”
苏言看了一眼时间,把电脑合上,回了一条文字:“现在就躺。”
“好。”
苏言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耳根有点热,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侧身躺下。
次卧里传来护理师给苏大强调整枕头高度的轻微响动,然后是一片安静。
第三天晚上,苏言在阳台上戴着耳机跟工地的监理吵了半小时电话,嗓子都哑了。
他摘下耳机揉太阳穴的时候,余光扫到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苏言走过去,推开门。
陆知意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苏大强听。
她念得很慢,偶尔还会卡壳,遇到不确定的地名就停下来皱眉看两遍再继续。
苏大强半靠在枕头上,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点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看起来很安心。
陆知意念到一半,察觉到门口有人,抬起头。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冲苏言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忙你的别管我,然后低头继续念报纸。
苏言站在门口,眼眶烫得厉害。
他没有进去打扰,轻轻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知意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就是刚才。
“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坐啊。”
苏言低头看着这行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却是湿的。
他没回消息,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给陆知意热那碗她还没喝的红糖雪梨汤。
次卧里,苏大强的声音含含糊糊地飘出来:“闺女,念累了就歇歇。”
陆知意的声音很轻:“不累,叔叔您听着就行。”
“好孩子。”
苏大强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陆知意放下报纸,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关掉台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她站起来走出次卧,正好看到苏言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光线很暗,但苏言能看清她眼睛里的温度。
“喝汤。”他把碗递过去。陆知意接过来抿了一口,点评:“今天的温度刚好。”
苏言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知意,谢谢你。”
陆知意端着碗,抬眼瞪了他一下:“说了不许说谢谢,扣分。”
苏言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我换个说法。”
“说。”
“有你在,真好。”
陆知意低头喝汤,没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耳朵尖。
“废话少说,你的图改完了没有?”
“还差一点。”
“那还不去改,站这儿干嘛。”
苏言应了一声,转身往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晚住这儿吧,客厅沙发我铺好了。”
陆知意端着碗没抬头:“谁要睡你家沙发。”
“那我送你回去?”
“十一点半了你送什么送,明天还要上班。”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她的下文。
陆知意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到茶几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我还有两篇论文要审,你去改你的图,别管我。”
苏言看着她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的样子,心里涨得满满的,说不出一个字。
他转身回到阳台,重新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
陆知意靠在沙发扶手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专注而安静。
次卧里父亲的呼吸声平稳传来。
苏言转回头,手指落在键盘上,一笔一笔地修改着石桥巷的立面图。
这间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里,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存在着,窗外的夜风吹不进来半点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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