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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夜的时候,陈婉晴撑不住了。
她从下午就开始犯困,硬扛到现在,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沙发靠背上磕。
陆知意从她手里抽走那块快要掉到地上的橘子皮:“去睡觉。”
“不行,要守岁的。”
陈婉晴揉了揉眼睛,垂死挣扎。
“过了十二点就行了。”
“还差八分钟呢。”
“八分钟你也扛不住了,进去睡。”
陈婉晴看了看苏言,想找个帮手。
苏言摇头:“听她的。”
“你们俩现在是统一战线了?”
“你现在才发现?”
陈婉晴泄了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脚步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稀疏的鞭炮声。
陆知意站起来,拉了一下苏言的手。
“出去坐坐。”
“外面冷。”
“穿厚点就行了,闷在屋里不透气。”
苏言看了她一眼,起身从衣架上拿了自己的旧棉袄和她的羽绒服。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长条石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苏言用袖子擦了两遍才让她坐下。
冬夜的寒气从地面往上窜,苏言把棉袄脱下来垫在椅面上让她坐着,自己只穿了件毛衣,挨着她坐好。
陆知意刚坐下就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自己不冷?”
“不冷。”
“骗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凉意,直接把他的胳膊拽过来,掀起自己羽绒服的一侧往他身上盖。
苏言被她半强制地裹进了同一件羽绒服里,两个人挤在窄窄的长凳上,肩膀紧贴着肩膀。
他伸手从身后拿起出门前灌好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递给她。
陆知意接过去喝了一口。
村子里的鞭炮声慢慢停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头顶的天空干净得过分,星星密密麻麻的,在没有灯光污染的乡下,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知意的头发蹭着苏言的下巴,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
“苏言。”
“嗯。”
“能跟我说说你们家的故事吗?”
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又躲了很久了。
他的右手攥紧了保温杯,指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
陆知意没有抬头,还是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
“你爸走了,婉晴也跟我说了一些,但都是零零碎碎的。”
“乡亲们也跟我讲了你们家的事,但她们知道的也不全。”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顿了一下。
“你们家的事,你小时候的事,还有,你跟你妈妈的事。”
苏言的呼吸重了。
他的右手松开保温杯,五指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知意。”
“嗯。”
“很长。”
“我有时间。”
“说出来你会难受。”
“我不怕难受,我怕你一个人扛着。”
苏言没有再找理由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安静了十几秒。
陆知意没催他,她的手伸过去扣住了他的五根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很慢很慢地摩挲着。
锈了好多年的锁,终于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我五岁那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我妈生了一场大病。”
陆知意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什么病?”
“肿瘤,良性的,但长的位置不好,必须开刀。”
“手术费?”
“三万六。”
苏言的嘴角扯了一下。
“零二年的三万六。”
陆知意没说话。
零二年的三万六,对于一个乡下家庭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她不需要换算就明白了。
“我爸当时在砖厂扛砖,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月工资四百块。”
“借遍了全村也只凑到了两万多。”
苏言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个人找上门来了。”
“谁?”
“我妈以前的一个同学,准确点说,是仰慕者。”
陆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愿意出钱,全额,手术费住院费术后恢复的费用全包。”
“条件呢?”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直晃。
“条件是,我爸跟我妈离婚。”
“他看不下去我妈嫁给我爸吃苦,这是他提的唯一条件。”
陆知意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了。
“我爸同意了。”
苏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
“我妈一直被瞒着,手术做完了,身体恢复了,才被我爸拉着去离婚了。”
“后来呢?”
“离婚后我妈身体渐渐好了,但也干不了重点的活,最后她跟了那个人,我五岁。”
苏言的每个字都能让陆知意理解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说过这件事。
“那个人追了我妈很久,我妈开始是拒绝的,但她一个人带着病后遗症,又没有经济能力,那个人死缠烂打了一年多,最后嫁过去了。”
“婉晴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对。”
“你呢?你跟谁?”
“跟我爸。”
苏言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杯身上面。
“我爸一个人带我,白天扛砖,晚上回来做饭,做得不好吃,但从来没让我饿过。”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每天晚上都会检查我的作业,虽然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懂。”
“方教授那天问你画图的启蒙是谁,是他?”
苏言摇了摇头。
“不是,我自己瞎画的,小时候没有玩具,就捡我爸工地上的废铅笔头画着玩。”
他顿了一下。
“后来那个人家道没落了,生意做垮了,自己身体也不好,没几年就走了。”
“我妈一个人带着婉晴过得很苦,我爸知道了以后,什么都没说,就去把她们接了回来。”
“你爸接的?”
“对。”
“你爸什么都没说?”
苏言沉默了几秒。
“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我在,不用走了,别怕。”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节发疼。
苏言低着头,拇指慢慢地刮着保温杯的杯壁。
冬夜的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冷了一点,但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裹在同一件羽绒服里,谁都没有动。
“知意。”
“嗯。”
“关于我妈后来的事,关于我大四那年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我一次全部都告诉你。”
陆知意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松开攥着他的手,换了个方式,整个人向他那侧靠过去,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说,我听着。”
苏言吸了一口冬夜的冷气,胸腔起伏了两下,慢慢地吐出来。
“大四那年秋天,我妈又一次重病,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专找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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