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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之阴,孝陵。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神道两旁的石像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泣音。
偏殿内,炭火早已熄透,值夜太监都躲回了监栏,只剩朱允炆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锦袍,蜷缩在榻上。那张曾经温润如玉、充满书卷气的脸庞,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跳跃的烛火,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直到指尖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凭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他从小饱读诗书,遵循礼法,对长辈孝顺,对臣子宽和。他以为这就是帝王之道,这就是皇爷爷教给他的治国之本。可结果呢?
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废物朱允熥,居然靠着逼宫就轻易上位!
“太孙殿下。”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殿角的阴影中响起。
朱允炆如遭雷击,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缩到墙角,声音凄厉:“谁!谁在那里!”
阴影中,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走出,掀开风帽,露出了黄子澄那张阴沉的脸。
“先生……”朱允炆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黄子澄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先生救我!皇爷爷不要我了,朱允熥要杀我!先生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皇孙,黄子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这就是他们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正统,如今虽是一具被恐惧掏空的皮囊,却也是他们发动惊天豪赌的唯一依仗。
“殿下,站起来!”黄子澄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朱允炆耳边炸响。他没有去扶,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朱允炆哭声一滞,茫然抬头。
“臣让你站起来!”黄子澄一字一句道:“大明储君可以败,可以死,唯独不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地上哭泣。”
朱允炆浑身一颤,他扶着榻沿,艰难站起,脸上还挂着泪痕,“先生……孤还有机会吗?”
黄子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殿门。
殿外雨声密集,守在门口的两个孝陵卫军士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能走到这里,靠的正是孝陵卫千户李景亲手撤掉了两道岗哨。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殿下,吴王的大军,还有三日便要到应天了。”黄子澄缓缓开口:“等他踏入城门,这应天府就再也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了。”
朱允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孤已经来孝陵守陵了。”
“孤不争了。”
“孤什么都不要了。”
黄子澄猛地上前一步:“殿下真以为退到孝陵,便能活?”
朱允炆被逼得后退半步。
黄子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朱允熥在江南杀吴家,灭八商,轰苏州,筑京观。他这样的人,会容忍一个占着太孙名分的兄长活在世上?”
朱允炆眼神彻底乱了。
黄子澄继续紧逼:“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年受过臣的恩。他已借夜间换防,将三百亲兵分批调入外殿。”
“刀藏在祭器箱中。”
“甲藏在素幔之后。”
“如今只差殿下一句话。”
朱允炆闻言身体猛地一抖,他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恐惧与抗拒:“不……不不,你们疯了!这是谋逆!孤不能做这种事,孤已经到这孝陵来了,只要孤安分守己……”
“殿下!”黄子澄跨步上前,厉声打断:吴王行暴秦之法,坏祖宗成法,杀士绅,夺盐权,辱清流。若让他登基,大明道统尽毁,天下士林皆成刀下鱼肉!”
“为了先太子的在天之灵,为了天下苍生,殿下今日必须行非常之事!史书上的骂名,臣等愿一肩担之!”
朱允炆呼吸急促,目光闪烁。
黄子澄长叹一声,再下一剂猛药:“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如今朱允熥羽翼已丰,等他回京,殿下做不了富贵闲人,臣也做不了太常寺卿,我们,都得死!”
朱允炆看着步步紧逼的黄子澄,脑海中不断闪过朱允熥那张冰冷蔑视的脸,以及朱元璋将他赶出端本宫时那绝情的一瞥。
权力的斗争中从来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失去地位的储君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要孤怎么做?”朱允炆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行尸走肉。
黄子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药瓶,放在案头上。
“这是臣托人寻来的‘散元丹’,服用后会呈现出五脏衰竭、毒气攻心的脉象,但明日清晨便会恢复,不会伤及性命。”
朱允炆盯着药瓶,喉结滚动。
“然后呢?”
黄子澄死死盯着朱允炆的眼睛,“殿下服下此药,老臣便派人连夜叩宫门,急报陛下说太孙中毒,危在旦夕。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必定亲至孝陵。”
“陛下出行仓促,随行护卫定然不多。只要陛下踏入这孝陵大殿,李景的三百刀斧手便会一拥而上。事成之后,臣等会向天下颁布遗诏,昭告陛下是被潜伏的刺客所害,临终前传位于太孙殿下,届时殿下灵前即位,再造乾坤!”
轰~
殿外雷声滚过,雨更大了。
朱允炆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药瓶。他知道,只要拔开这个塞子,他就不再是那个满口仁孝的皇孙,而是一个弑祖篡位的禽兽。但一想到朱允熥带着千军万马和赫赫凶威即将抵达应天城,那种被碾碎的恐惧感便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拔开瓶塞,仰头将药粉倒入口中,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下去。
药性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朱允炆便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剧烈抽搐。
黄子澄冷眼看着这一幕,转身对门外的阴影处沉声吩咐。
“去持孝陵卫急符扣宫门,告诉司礼监,太孙殿下在孝陵遇刺中毒,命在旦夕!”
......
应天府,皇宫暖阁。
夜已深,朱元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前,案头摆放着从苏州送来的捷报、账册和一份江南盐政司初拟章程。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久久没有挪开。
“皇爷。”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暗卫统领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中央,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漆黑的密卷举过头顶。
朱元璋收回心神,拿过密卷展开。只看了几行,暖阁里的温度便像骤然降了下去,一股实质般的杀意自朱元璋周身爆发出来,让跪在地上的天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好,好得很。”朱元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密卷缓缓对折,再对折,随后放入御案暗匣。
他给了那个懦弱孙子一条活路,只要安安分分在孝陵待着,一世的富贵荣华少不了他,可朱允炆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几百个军汉,呵呵。”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雨飘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眼底的杀机变得更加清明。
“那个臭小子到哪了?”
天理头垂得更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皇爷,半个时辰前,吴王殿下与驸马都尉郭镇已换了便服,提前进了应天城。此时,落脚在永嘉公主府内。”
朱元璋目光微动,正欲开口,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王景宏快步入内,扑通跪倒在御案前:“皇爷!不好了!孝陵那边传来急报,太孙殿下遭遇刺客,身中剧毒,太医说……说恐有性命之虞,求皇爷定夺!”
暖阁内一片死寂,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朱元璋缓缓走到衣架前,亲自取下那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在太监的帮助下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最后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
“传旨。”
他一字一句道:
“全副仪仗,摆驾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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