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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轻蔑地看着李景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燕王极度愤怒下的甩锅之语。让一个没打过硬仗的勋贵子弟,去面对一万如狼似虎的蒙古精骑?这和让他直接抹脖子有什么区别。
蓝闹儿眼珠子一下红了,妈的,这群狗日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九江哥,下意识就要拔刀,却被一旁的李景隆按下。
李景隆非但没被朱棣的气势吓到,反倒笑着对蓝闹儿摇摇头,随后,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朱棣,淡淡道:“既然四叔有令,侄儿遵命便是。”
“我就说你,没那勾巴本事就别瞎......”朱能下意识以为李景隆会认怂,嘲讽的话刚出口,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张玉脸色一变,就连朱棣也骤然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听到了什么?他答应了?
“曹国公,军中无戏言!”张玉沉声提醒,“一万蒙古精骑,可不是江南的水寇,那可都是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的主!”
“张长史放心。”李景隆微微一笑,转身面向朱棣,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燕王殿下,我既然敢接这差事,自然不是儿戏。只是有一点,既然是我去守松亭关,那这仗怎么打,就得由我说了算。北平城的兵,我一个都不带。”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不带北平的兵?”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打算拿什么去挡乃儿不花的一万铁骑?”
“从应天带来三千太仓卫,足够了。”李景隆轻描淡写道。
疯了吧,这是此刻大殿内所有北平将领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
三千?去野战阻击一万蒙古精骑?
朱能更是忍不住冷笑:“三千步卒,挡一万蒙古骑兵?曹国公,你莫不是把蒙古骑兵当成秦淮河画舫里的娘子军了?”
李景隆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朱棣,继续开口道:“燕王殿下,烦请您拟一道军令。白纸黑字写清楚,松亭关防务,由曹国公李景隆全权接管。若有闪失,李景隆提头来见。”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可若本公守住了……”
“那燕王殿下往后调兵、动粮、拨甲,可就得按太孙殿下的规矩来。”
朱棣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这才是李景隆真正要的东西。
若李景隆败了,死在松亭关,燕王府自然少一个掣肘。
可若李景隆胜了,那这道盖着燕王大印的军令,就会变成一把刀,一把逼着北平诸将承认东宫规矩的刀。
一时间,朱棣脑海中飞快推演着。
朱允熥那小子究竟给了他什么底牌,让他敢如此狂妄?难道这是个陷阱?不,松亭关危在旦夕,一万蒙古骑兵的锋芒做不得假。
朱棣越想,心里的不安越重,但他不能退......
“好。”良久,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长案后,大笔一挥,写下一道军令,重重地盖上燕王大印,随后将其扔给李景隆。“本王就在北平城,摆下庆功酒,等着曹国公凯旋!”
李景隆接住军令,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将军令妥帖收入怀中。
“多谢燕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大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李景隆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殿北平将领,轻笑一声。
“诸位,酒先温着。”
“本公回来再喝。”
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里有将领刚想笑,朱棣一个眼神扫过去。
笑声瞬间憋死。
朱能抹了把眼角的眼泪,转头看向朱棣抱拳道:“王爷,这二丫头真把自己当成军神了。三千步卒去挡一万蒙古精骑,这简直是白送。”
张玉低着头,眉头紧锁。他跟着朱棣时间最久,太清楚应天府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
李景隆若是贪生怕死,今晚大可直接签字服软。他敢接下这道军令,背后绝不简单。
“张玉,你亲自去挑一队斥候,带足快马,即刻出城跟上李景隆。远远吊着,不可暴露。松亭关外的每一声响动,本王都要知道。”朱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遵命。”
张玉迅速领命退下。
诸将见朱棣神色凝重,也纷纷收敛了轻狂,领命散去。
......
半炷香后,燕王府后院书房。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三个长相各异的青年。
长子朱高炽体态肥胖,穿着宽大的常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正拿着一块帕子不断擦拭。次子朱高煦身材魁梧,眼神桀骜,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三子朱高燧身形偏瘦,站在阴影里,眼神透着几分阴冷。
“父王,那李景隆不过是个草包,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地派张将军去探查?”朱高煦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屑,“儿臣愿领三千铁骑,跟在他们后面。等蒙古人把他们冲散了,儿臣再去收拾残局,给他上一课。”
朱棣没有看朱高煦,目光转向一直在擦汗的长子:“老大,你怎么看?”
朱高炽将帕子收进袖中,费力地站直身子,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父王,曹国公不傻,太孙殿下更不傻。朝廷此番北上,粮草、军械皆有备而来。李景隆敢签这生死状,必定有所倚仗。”
朱高燧在阴影里接话:“大哥所言极是。”
朱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老二。”朱棣点名。
“儿臣在!”朱高煦上前一步。
“点齐你麾下的五千亲卫,三更出城,在松亭关后方三十里外扎营。若是李景隆溃败,你负责堵住松亭关的缺口,绝不能让乃儿不花踏入北平地界半步。”
朱高煦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兴奋。
朱棣转头看向朱高炽和朱高燧:“若是李景隆真的靠那三千人守住了松亭关……”
书房内陡然一静。
朱高炽停止了擦汗,朱高燧也抬起头。
朱棣的声音透着森森寒意:“那应天府那位太孙,就真的把手伸到本王家里了。”
......
城外太仓卫大营。
夜风呼啸,营地内火把通明。
三千太仓卫新军全副武装,整齐列阵于校场之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夜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
李景隆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捏着那份燕王大印盖下的军令。
蓝闹儿站在台下最前列,两条肥腿止不住地打摆子。他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要上阵搏命的时候,骨子里的恐惧还是压不住。
一万蒙古精骑可不是一万只鸡,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蓝闹儿那张惨白的胖脸上。他走下点将台,拔出腰间佩刀,刀背重重拍在蓝闹儿的锁子甲上。
“怕了?”李景隆问。
蓝闹儿咽了口唾沫,牙齿打着颤:“九江哥……俺……俺不怕死,俺就是怕连累了兄弟们。”
李景隆笑了一声,转身面向三千将士,拔高了音量:“燕王殿下体恤咱们远道而来,给咱们派了个轻巧的差事。此时,松亭关外,有一万蒙古鞑子正等着咱们。”
“可燕王觉得咱们是去送死,北平那帮骄兵悍将,也觉得咱们是去送死。”
说着他猛地将长刀刺入身前的泥土中。
“我李景隆也怕死。但我更怕灰溜溜地滚回应天,被太孙殿下指着鼻子骂废物!”
三千士卒眼神一震。
李景隆一把掀开身后辎重车上的防水毡布。
“太仓卫吃的是太孙殿下拨的粮,穿的是太孙殿下给的甲,手里拿的是兵仗局最好的火器。”
李景隆拔出长刀,遥指北方。
“今夜,咱们去松亭关。让北平那帮丘八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天下,现在是谁的天下!”
他声音骤然炸开:“全军听令!”
“即刻拔营!”
三千人齐刷刷举起右臂,铁甲碰撞声汇成沉雷。
“万胜!”
蓝闹儿也跟着吼,一开始声音还抖,可吼到最后,他那张胖脸竟涨得通红。
“万胜!”
......
松亭关外,黄沙蔽日。
长城防线在此处留下一个缺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冷风从关外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草。
阿鲁台勒住战马,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地平线。他是乃儿不花麾下的猛将,这次带着一万精骑绕后突袭,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拿下这座仅有两千老弱残兵把守的关隘,彻底切断大宁卫与北平的联系。
但他现在看到了一支不同寻常的军队。
没有拒马,没有鹿角,没有挖壕沟。三千名穿着明光甲的明军步卒,就这么大剌剌地在关外三里处的平原上列成了一个庞大的空心方阵。正前方和两侧,推出来三十门生铁铸造的长管火炮。
阿鲁台扯开嘴角,露出发黄的牙齿。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向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狂笑。
“明朝的将军疯了!步兵在平原上不据险而守,竟然摆出这样的阵势。长生天把肉送到了我们嘴边。儿郎们,踏碎他们!”
苍凉的号角声在荒原上吹响。一万蒙古精骑开始缓慢加速,马蹄声逐渐密集,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传导进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里。
空心方阵中央,李景隆骑在战马上,神色冷峻。他没有穿披风,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
蓝闹儿就站在方阵第一排的最右侧,手心全是汗,对面的骑兵越来越近,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没有经历过血战的新兵崩溃。
“九江哥……不,国公爷,打不打炮?”蓝闹儿身旁的一名老兵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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