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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蓝闹儿满头大汗地挑开中军帐的门帘,手里拎着一个空荡荡的面袋子,“砰”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九江哥,北平大营那帮孙子欺人太甚!”蓝闹儿一抹脸上的汗,破口大骂,“咱拿着太孙的调粮文书去北平粮仓提五天的口粮。结果那群仓大使全他娘的称病在家。守仓的千户说,没有燕王殿下的手谕,连一颗粟米都不准出库!”
帐内,李景隆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急什么。”李景隆放下瓷碗,瞥了一眼空面袋,“咱们营里还有多少余粮?”
蓝闹儿咬牙:“若只算人吃,还能撑三日。可战马草料一起算,两日都悬。”
“嗯。”李景隆放下茶盏。
蓝闹儿一愣:“嗯?九江哥,就一个嗯?”
“那你还想听什么?”李景隆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随手扔了过去。
蓝闹儿接过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叠买粮契书,北平城十二家粮行,三十七家肉铺,六家草料行,全都盖了戳。
落款,是曹国公府商号。
日期,竟是三日前。
蓝闹儿张大嘴:“你早知道燕王会断粮?”
“燕王殿下要是连断粮都想不到,那他也不配坐镇北平这么多年。”
李景隆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北平城方向。
“闹儿,你爹教你的那些兵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李景隆白了蓝闹儿一眼。
蓝闹儿挠头:“啊?”
“太孙殿下给我的差事是什么?”
“监军。”
“还有呢?”
“副署。”
“对。”
李景隆转身,眼神里那点慵懒彻底散了,“我手里这支笔,是用来制衡燕王的,不是用来替燕王擦屁股的。”
帐中几名将校心头一凛。
李景隆转身拿起案上的空面袋,抖了抖,“北平是燕王的封地,大宁是燕王节制九边的防区,乃儿不花四万主力压境,燕王不拟军略、不开粮仓、不发兵,却想逼我先乱规矩。”
李景隆把空面袋扔回案上,“他想让我急,我偏不急。”
蓝闹儿终于回过味来,眼睛亮了:“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干嘛?当然是派人去城里,买几十头肥羊,告诉兄弟们,这几天不用操练了,每天吃两顿干的,劳资有的是钱!还有,营地里空出来的场地,给我立起球门,打马球!”
“啊?”蓝闹儿傻眼了,“打马球?”
“对,打马球。”李景隆拍了拍蓝闹儿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所谓,“大宁要是丢了,天下人骂的是燕王无能。他朱棣想装死,老子就陪他一起躺进棺材里,看谁先憋不住气!”
……
两日后,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气压极低。朱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大宁卫送来的加急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爷。”张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大宁卫指挥使发来血书。乃儿不花的前锋已经咬住了大宁卫外围的三处堡垒。最多五日,四万主力就会合围大宁城。”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太仓卫那边什么动静?是不是已经断粮哗变了?”
张玉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答道:“回王爷……太仓卫不仅没哗变,反而……反而天天在营地里烤全羊。李景隆还搞了个什么‘马球争霸赛’,太仓卫的将士们白天打球,晚上吃肉,喊杀声震天响,连北平大营的守军都听见了。”
“砰!”
朱棣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中烧,“他李景隆疯了吗!堂堂大明钦差,眼看着大宁卫被围,竟然在军营里烤羊打球?!”
“王爷……”张玉苦笑,“李景隆对外放了话,说他是客军,不熟北疆地形。只要燕王殿下拿出军略,他立刻副署。要是燕王殿下按兵不动,他也就只管看风景。”
朱棣死死盯着堪舆图上的大宁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以为李景隆年轻气盛,急于建功,断粮和军情紧急能逼得李景隆方寸大乱,要么强行出兵去送死,要么违规调粮留下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如此不要脸,还如此有钱!
大宁丢了,李景隆顶多是个失察之罪。可他朱棣,这个“节制九边”的王爷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应天的那位太孙立刻就会名正言顺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好一个二丫头,好一个大侄子!”朱棣气极反笑,“去,把高炽叫来。”
......
午后,太仓卫大营。
肉香四溢,李景隆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火架旁,手里拿着刷子,正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上刷蜂蜜。
蓝闹儿蹲在一旁,咽着口水翻动着木架。
“国公爷,燕王府世子殿下来了。”一名锦衣卫快步走近禀报。
李景隆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不多时,体型肥胖、满头大汗的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走到了烤羊架前。他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世子殿下,稀客啊!”李景隆连身都没起,随手用小刀割下一块羊腿肉,用刀尖挑着递过去,“尝尝?刚撒了孜然,味道绝了。”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推开:“曹国公好雅兴。只是如今北疆战火重燃,乃儿不花四万大军围困大宁,国公这般清闲,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景隆将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世子殿下,我李景隆就是个太孙派来盖章的。打仗是燕王殿下的事,王爷雄才大略,区区四万蒙古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急什么?”
朱高炽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国公明鉴。家父近日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实在无力拟定军略。大宁卫危在旦夕,还请国公先下发调粮副署,让北平大营的兵马先行驰援。等家父病体痊愈,再补上规矩如何?”
“哦?王爷病了?”李景隆夸张地瞪大眼睛,“那可得请几个好太医看看。至于副署嘛……”
李景隆放下小刀,从旁边盆里抓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世子殿下,你回去告诉燕王。太孙殿下定的规矩,大如天。没有详尽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兵力部署,我这印,死都不盖。”
朱高炽脸色微变:“国公,大宁若破,生灵涂炭!你身为钦差,岂能坐视不理?”
“少拿天下苍生来压我!”李景隆猛地站起身,直逼朱高炽,“大宁卫是谁的防区?是燕王的!兵权在燕王手里,将领是燕王的人。他要是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那就上书应天府,把这节制九边的兵权交出来!太孙殿下换人来守!”
朱高炽被李景隆身上的煞气逼得后退了半步,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李景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应天府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了。他现在的做派,简直和那位杀神太孙一模一样——冰冷,无情,眼里只有规矩和权力。
“好,好……”朱高炽惨笑一声,拱了拱手,“国公的话,我一定带到。”
看着朱高炽仓惶离去的背影,蓝闹儿凑上来,有些担忧:“九江哥,咱们这么逼燕王,要是大宁真被攻破了……”
“破不了。”李景隆重新坐下,继续割羊肉,“他可比咱们更在乎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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