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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但黑云谷里的血腥味,浓得连北风都吹不散。
李景隆披着那华贵的狐皮大氅,踩着泥泞,缓步走上东坡。
三百门野战炮犁过的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蓝闹儿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跟在李景隆身后,脸上的肥肉因亢奋而微微抽搐。
东坡,朱棣坐在一块碎石上,头盔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漆黑的甲胄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雁翎刀已经崩出了几十个缺口,被他随手插在脚边。
听到脚步声,朱棣缓缓抬起眼皮。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提这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
朱棣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李九江,恩克跑了。”
“身边还有多少人?”
“五百怯薛军,都是一人双马。”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甘。死战半日,折了那么多燕山卫的弟兄,却在最后关头让那狗东西跑了。
李景隆走到坡边,顺着东坡的山脊看向那条向北延伸的杂乱马蹄印,蹄印密集,方向朝北。几处血迹尚未冻透,说明恩克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朱棣盯着他:“本王已经命骑兵收拢,可最近一队赶来,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多跑二十里。”李景隆站起身,目光越过北面的山岭。
朱棣皱眉:“六万瓦剌主力已经折在谷里。你还想追?”
李景隆拍去手套上的雪泥,语气平静:“太孙殿下花了数百万两银子,调五万新军北上,求的可不只是这一场胜利。”
朱棣眼神微变,“你要他的脑袋?”
“本公要毕其功于一役。”李景隆转身喝道:“蓝闹儿!”
“末将在!”蓝闹儿提着血迹未干的长刀冲上山坡,眼中的兴奋根本压不住。
“点三千轻骑,一人双马。坐骑从缴获的女真马里挑,短铳、马刀、三日干粮,其余东西全留在谷中。”
“再找二十名熟悉清川江北路的向导,一刻钟内出发!”
蓝闹儿重重抱拳:“末将这就去!”
“慢着。”朱棣撑着刀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鏖战太久,刚迈出一步便微微发颤,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本王也去!”朱棣走到坡边,朝下方厉声喝道:“燕山卫还能上马的,出列!”
甲叶碰撞声骤然响起,八百名黑甲骑兵踏出军阵。
有人甲上还钉着断箭,有人的刀只剩半截。几名伤势过重的士卒刚要出列,便被朱棣挥手喝退。
“留下养伤!”
“本王要能追上恩克的人,不要去送命的人!”
朱棣走到剩下的骑兵面前,拔出那把卷刃的刀,遥指北方,“恩克从你们眼前跑了。本王只问一句,追不追?”
八百人同时举刀。
“杀!杀!杀!”
吼声穿过山谷,震落坡顶积雪。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支血战一日一夜的残军,眉头微皱。
“燕王殿下,你守了一日一夜,再追下去,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朱棣扯开一袋烈酒,仰头灌下两口,剩余酒液被他倒在颈侧伤口上。
剧痛袭来,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腰背依旧挺直。
“燕王若怕死,昨夜便退了。”
李景隆沉默两息,忽然笑了,“好。那便请燕王随本公走一趟!”
这时,张玉与朱能刚从北口赶来。
两人满身血污,见朱棣已经准备上马,脸色同时变了。
“王爷!”
朱棣没有给他们劝阻的机会,直接将虎符扔给张玉。
“你守北口,清点女真降卒。”
“部族首领、亲兵、普通降卒分开看押。兵器、马匹、旗帜和部落名册,全部登记造册。”
张玉接住虎符,急声道:“王爷,您准备去哪?”
“杀恩克。”朱棣只回了三个字。
李景隆也将中军令箭交给副将,“炮营、新军和伤兵全部交给你。”
“降卒分营缴械,十人一索。敢越警戒线者,开枪;敢冲击炮垒、抢夺兵器者,就地处置。”
“六十门轻炮封锁南北谷口,其余弹药全部入库。”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朱能望向谷底密密麻麻的降卒,仍有些担忧。
“曹国公,谷里还有两万余名瓦剌降卒。两位主帅同时离开,若他们趁机生乱……”
李景隆指向山谷两侧。
一万燧发枪兵已经完成列阵,黑洞洞的枪口压着三处降卒营。六十门轻炮封住谷口,炮手仍守在引火杆旁。
“朱将军,只有跪着的,可以活。”
朱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再多言。
一刻钟后,谷外马蹄骤响。
三千新军轻骑已经完成集结,每人配备两匹缴获的女真战马。马背上只挂干粮、弹药和御寒毡毯,再无多余辎重。
八百燕山卫紧随其后。
朱棣翻身上马时,身体晃了一下。张玉下意识伸手,却被他一眼逼了回去。
片刻后,谷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千八百骑卷起大片雪雾,转眼消失在山岭之间。
东坡上,朱能望着远去的骑军,脸色发苦,半晌才憋出一句:“曹国公疯了也就罢了,王爷伤成这样,还亲自跟去。真把自己的命当铁打的?”
张玉低头看着怀里的虎符,额角狠狠跳了两下,叹了口气道:“曹国公可清醒得很。”
“那咱们怎么办?”朱能苦着脸问。
“还能怎么办?”张玉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矛,“干活!日落前押送俘虏返回平壤!”
……
追击路上,风雪再起。
三千八百骑在雪原上狂奔,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向前。
李景隆和朱棣冲在最前面,两人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九江,恩克身边至少还有五百怯薛军,沿途若有接应,咱们这三千多人怕是不够塞牙缝的!”朱棣迎着风吼道,眼中却满是兴奋。
“王爷怕了?”李景隆大笑,笑声中透着狂傲。
“放屁!本王是怕你死在草原上,没法向太孙交代!”
“他恩克是狼,咱们就是打狼的猎户!猎户哪有怕狼的道理!”李景隆眼神如刀,马鞭狠狠抽下,“太孙殿下已经定下开拓之制,若能斩恩克、平瓦剌,便是四叔建国的最大基石!”
朱棣心头一震,你丫的,这时候居然还想着四叔!
“好!那咱这次就来他个犁庭扫穴!”朱棣狂笑,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
平壤以北,清川江畔。
恩克带着五百怯薛军,正在雪原上亡命狂奔。
他回头看去,风雪掩盖了来路,没有追兵的影子。
“大汗,后方听不到大队马蹄。明军应当还在黑云谷收拢降卒。”亲兵统领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恩克脸色铁青,六万瓦剌精骑,一战尽没。苍狼王旗折断,阿哈出临阵逃亡,自己也成了仓皇北逃的败军之主。
这场惨败一旦传回漠北,各部首领必然生出异心,甚至有人会来抢他的汗位。
“回到漠北后,立即封锁消息。”恩克握紧缰绳,眼底满是疯狂,“谁敢泄露黑云谷之败,本汗便灭他全族!”
统领连忙低头:“遵命!”
“朱棣……李景隆……”恩克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要回到漠北,本汗定要再起十万控弦之士,踏平北平!”
(都去看世界杯了吗,都没人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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