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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应天府，暑气渐生。
文华殿内，几座半人高的红铜冰鉴散发着丝丝白气，将外头的燥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朱允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长发。他靠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椅上，目光飞速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起落间，杀伐决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宛儿跪坐在御案侧后方，身姿娇小，几乎要缩进阴影里。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绸裙，裙摆处绣着精致的桂花纹。一双圆润的杏眼怯生生地望着朱允熥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殿下，歇一歇吧。”李宛儿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签子挑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纤纤玉手微微发颤，递到朱允熥嘴边。
朱允熥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在铁道总局的开支账目上，只是自然地张开嘴，将那块糕点咬下。
温软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唇角。李宛儿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红苹果。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裙摆，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朱允熥咽下糕点，余光瞥见她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太甜了。”朱允熥淡淡开口。
“啊……”李宛儿吓了一跳，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带上了哭腔，“臣妾该死，臣妾这就去换……”
“不用。”朱允熥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孤说的是你。”
李宛儿大脑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咳咳……”
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两声极不自然的干咳。
朱高炽尬在门槛处，抬起的左脚，不知是迈进去好还是退回来好。
李宛儿如蒙大赦，挣脱朱允熥的手，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躲到了屏风后面。
朱允熥收回手，靠回椅背，淡淡道：“还杵着做什么，进来吧。”
朱高炽嘿嘿一笑，迈过门槛，熟练地行了个大礼，“臣这不是看殿下日理万机，怕外头的太监通报声扰了殿下的雅兴嘛。臣该死，臣这就滚出去重报。”
“行了，滚过来。”朱允熥抓起一本奏折扔了过去，“什么事？”
朱高炽敏捷地接住奏折，凑到御案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开国公三日后便要率军西出嘉峪关，重设西域都护府了。”
朱允熥微微挑眉，“常升出征，兵部和户部自会拨付粮饷。怎么是你这皇家银行的大总管跑来报信？”
朱高炽叹了口气，圆脸上挤出几分苦色，“殿下明鉴。开国公昨夜去了臣府上，拉着臣喝了半宿。他说西域苦寒，大军一旦深入戈壁，粮饷和现银运送都不方便，想从皇家银行借一批账房随军。”
“哦？”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随军同行？”
“是。”朱高炽点头，“开国公的意思是，大军打到哪，皇家银行的分号就开到哪。先把西域分号的架子搭起来，以后军费结算、粮草采买，直接用银票，省得运着真金白银在戈壁滩上招马匪。”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那张看似憨厚的胖脸，冷笑一声，“炽哥儿，你小子学坏了啊。孤这舅舅是什么人孤能不知道，他脑子里只有排兵布阵，可想不出从皇家银行借一批账房随军。这话，是你要说的吧？”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一抖，立刻跪倒在地，大呼冤枉：“殿下冤枉啊！臣只是顺着开国公的话头，稍稍……稍稍提点了一两句。”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铁道舆图旁，手指划过嘉峪关，一直向西延伸至茫茫大漠。
“你这是盯上了西域的丝绸之路。想借着常升的刀，把皇家银行的触角伸进西域。掌控了西域的货币结算，就等于扼住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那些往来西域的胡商、色目商人，想要做生意，就必须用大明的银票。对不对？”
“殿下圣明！”朱高炽沉声道，“西域虽然荒凉，但那条商道却是流淌的黄金！以往胡商交易，多用金银铜钱，甚至以物易物，极其繁琐。若我大明能以武力开道，以银票确立信用，整个西域的财富，都将汇聚于皇家银行的钱袋之中！”
朱允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胖子，在金融上的嗅觉，确实是大明独一档的存在。
“你想要人去西域建分号，孤准了。”朱允熥转过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但你的格局，还是小了点。”
朱高炽一愣，“请殿下示下。”
“西域不比东瀛。东瀛是岛国，打下来跑不掉。西域是无垠的大漠和戈壁，绿洲分散，部落飘忽不定。”朱允熥回到御案前，“只靠常升的几万驻军，守不住那么漫长的商道。”
“孤要你，发行‘西域开拓债券’。”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东瀛拓荒债才刚刚发完，江南商帮的现银已经被抽调了大半。此时再发西域债，恐怕……”
“谁说只卖给江南商帮了？”朱允熥打断他，眼神冰冷而霸道，“把债券卖给那些往来丝绸之路的西域大商贾、部族首领！告诉他们，买了债券，就是大明皇家银行的贵客。大明的军队，保护他们的商队；大明的驿站，为他们提供补给。”
“不买的呢？”朱高炽下意识地问。
“不买？”朱允熥冷笑一声，“大漠多马匪，大明军队军务繁忙，保护不了不相干的人。就算是不小心被大明的火炮误伤了，那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朱高炽浑身一颤。
这是要把整个西域的既得利益者，强行绑上大明的战车。不交保护费，大明就是最大的马匪！
“臣明白了！”朱高炽激动得浑身肥肉直颤，“臣今日便挑选账房，拟定债券章程。首批分号设在嘉峪关、哈密和沙州，之后随大军继续西进。”
“先别急。”朱允熥看向他，“银票带进西域之前，先备足兑换银。任何分号不得以路远为由拒绝兑付。谁敢坏皇家银行的信用，孤便拿谁的脑袋补窟窿。”
朱高炽心头一凛：“臣遵旨。”
“另外，通知常升。”朱允熥重新坐回御案后，“明日一早，随孤去钟山后山。”
“臣这就去办。”朱高炽躬身退出大殿。
路过屏风时，他目不斜视，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屏风后，李宛儿抱着空空的糕点碟，脸颊依旧红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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