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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再往前,可就危险了。”
扶苏跟方问一路走,一路看着这个时代底层役卒们的悲惨现状,强烈的震撼感,此刻在完全摧毁着方问几十年红旗下长大的太平认知。
那一个个役卒,脚上带着脚链,瘦骨嶙峋,皮肤黝黑,手掌裂开,推着装了上百斤石头的木车,每一步,胳膊抖的都厉害,两步远,沟壑里扔满了尸体。
路边有倒在那,再也爬不起来,但还没有秦军来收拾的死人。
一只皮毛油亮的野狗在那撕咬,眼里闪烁着红色的光。
深红色的肉被啃下,露出白森沾着碎肉的骨茬。
空气里飘着私人的恶臭和西部风沙的干燥味,扶苏被方问扶着,在很远的一颗大树下吐的厉害。
“殿下,回去吧。”摘下面盔,一位秦老卒凑过来,看着这位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小心赔着笑脸,“何必让这些东西,污了殿下的眼睛。”
“再说了,这万一碰上一二不识趣的强人,伤着了殿下分毫,这可如何是好啊。”
扶苏站直了身体,身子有些发抖,仰起脖子,顺着地平线上那黑压压的“蚂蚁”,往前看去,巍峨高耸的黑色城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扶苏早听闻大秦修建有城墙,抵御草原外那些来去如风的西戎人。
草原外的胡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是叫匈奴的东西。
“修长城实在是一个必要的东西。”拉住扶苏登上长城,外围,里三圈外三圈,全是秦老祖在保护,登上长城后,方问看着长城外,愣了一会,毕竟这也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大秦的‘塞外’。
但愣了几秒后,方问指着远处,柔声给扶苏讲解。
扶苏也尽可能的强迫自己忘掉之前看到的那些,听方问讲解,“长城之外,陆陆续续有过山戎,东胡,林胡,娄烦,义渠?,等等,以骑马射箭为主的民族,这些你比我熟。”
“是。”扶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忽略了空气里那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猃狁 ,獯鬻,这些应该是周朝北方的大患,鼻祖。我大秦曾与义渠缠斗数百年,最终被先王秦昭襄王所灭。”
“赵也曾受林胡,娄烦等侵扰,为赵武林外胡服骑射击败。”
“燕齐曾受山戎的侵扰。”
“老师,这些东西怎么杀之不绝呢?”扶苏苦恼,长城这边的情况,他不忍直视,可是,他也偏偏知道大秦那么多的徭役里,只有长城这一处是必须修建,停不下来的!
那些匈奴人一旦通过长城掳掠进来,死人可不比现在少!
否则,大秦何至于囤三十万精锐在这巡边?
唉!!
而这,只是长城啊!
扶苏低下头,都不敢往下想了,大秦还有河西戍边百万老秦男女。百越之地戍边,骊山修秦皇陵的规模也不比长城小。
复道,阿房宫。。。大秦一处又一处,全是这些重型徭役。
扶苏都不敢去想,那些重型徭役的现场,该是一幅怎样悲惨的画面!
章邯一句“杀敌抵罪”,十万骊山囚徒们,化身扫荡起义军的机器,囚徒们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不可思议吗?
现在这么看,还不可思议吗?
自古不过也就是人心二字罢了。
方问眺望着远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匈奴,很快也会是大秦的心腹之患了!只不过现在无暇顾及罢了,想治理一个太太平平的天下,首先就要有施政权,施政权就要先跟胡亥、赵高,李斯他们斗,再跟各地起义军斗。”
“最后,迅速平反那些繁琐的秦律,然后才有空直面这匈奴。”
汉高祖的白登山之围,发生在几年后?
七年,不过区区七年后!
七年很漫长吗?马上秦末乱世就要打三年起步!!
勉强打完,匈奴就又要来了!!
而这个匈奴之乱,一直要绵延到汉武帝时期打了足足几十年,打到大汉十室九空,盛世转颓,再历经霍光扶着昭宣二帝,开创的昭宣之治,在汉宣帝时期才算彻底解决。
心腹大患,什么叫心腹大患,这就是!
“眼下我们无暇顾及这些,大秦之患,不在这长城之外, 就在这长城之内!”
“我常听人说,划分这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的区别,在于‘降雨线’,而长城就是哪‘降雨线’的分割线,这话到底是有的,降雨线北上,雨水不够充足,不适合耕种,只适合游牧。”
“游牧则时常草木不丰,只能南下来‘打草谷’。降雨线南下,则适宜耕种。”
“但是看看这长城。”方问忍不住笑了,长城这地利是依山而建,一个依托地形的防御体系,就说这脚下吧,役卒们在地势稍缓的塬上,修筑夯土墙。然后就地取土,层层夯筑,最终形成高大的土墙,这就是长城。
长城是依托地利修建的好不好!不是降雨线,降雨线还能改变山脉吗。
“游牧跟农耕,根本性的矛盾就在这,一方游牧为生,一旦荒年,只能南下;一方是群居而生,耕种为生,本质上完全不是一个民族。”
“这是永生永世无法调和的矛盾,会一直无止境的打下去。”
“但也正因为始终有这样的外部危机,我们的民族才会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不断的成长,保持活力。”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用到‘货币战争’,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该知道的。”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施政权,他现在难受的点就在这,看着这无边无际的长城役卒,他什么都做不了,坐看大秦向着深渊不断的滑坡。
他只是个监军,不是来掌握着三十万长城精锐的。
——
“公子殿下呢?”
蒙恬匆匆赶到城墙上的时候,摘下自己的铜盔,气喘吁吁,面罩下,胡须上已经沾上汗珠了。看到远处里三圈外三圈围着的人,蒙恬赶紧快步跟了过去。
“殿下!”
这是一位头发脏兮兮,已经结成团,再也散不开的老头,看着六七十岁,跪在地上,整个人瘦骨嶙峋,脚底板和身上都烂了,操着一口难懂的秦腔,哭到哽咽。
不远处,役卒们蹲在那,看着这个老秦人,每个人都是那么瘦瘦小小,眼神里都全是被驯服后的麻木,那是对生活毫无希望的颜色。
扶苏和方问盘膝坐在那,听他讲。
“俺是老秦人,来这长城服役好多年了,娃找不到,儿媳妇也死在路上了,可怜俺们一户七八口人,不晓得是不是只有俺一个了,俺饿啊。”
“当初说来长城服役三年,结果三年又三年。”
“殿下你行行好,俺还惦记着老秦川里的地,那田还在地里,那庄稼咋就能没人伺候呢,俺就算是死,也想死在老秦川。”
“俺死在了外头,俺不认得路,地下该怎么去见祖宗啊!”
长城上,哭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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