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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2日,周六。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面前摊着三份文件。AMD过去三年的10-K年报,ATI的20-F年报,以及一份从IEEE数据库打印出来的芯片整合技术路线图。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张图。
AMD组织架构。
CEO鲁伊斯在最上面,往下拉出三条线:产品路线图、财务、运营。
鲁伊斯直接管产品路线图,CTO汇报给他。
CFO管财务,CFO汇报给CEO,但战略方向的决定权不在CFO手里。
这个架构是2003年重组的。鲁伊斯把皓龙处理器推上市之前,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先把产品决策权收拢到自己办公室。
当时CFO也反对,理由是研发费用占比太高,华尔街会不高兴。鲁伊斯的回答是一句后来被半导体行业杂志引用过的话:“我不需要华尔街高兴。我需要英特尔睡不着。”
林顿把笔放下。
他不需要知道AMD会议室里说过什么,只需要知道权力结构。
鲁伊斯直接管产品路线图,CTO汇报给他,CFO管财务但不管战略。权力结构已经把结果说清楚了:如果CTO力挺,鲁伊斯又不想退,那CFO的反对只是会议纪要里的一段记录,不是阻碍。
ATI的收购方案不会在会议室里被否决。它会被通过,因为鲁伊斯在会议室坐的是最里面的那把椅子。
他拿起手机给约翰发了条消息。
“AMD的权力结构决定了收购会过。鲁伊斯直接管产品路线图,CTO是他的人。CFO反对没用。跟我原来推的一样,周一看结果。”
几秒后,约翰回复。
“保尔森这边今天有一个内部半导体讨论会。我没资格发言,在旁听。几个观点你听听。”
“说。”
“第一,市场上大部分人认为收购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第二,如果真宣布收购,股价大概率跌十个点以上。第三,有人提了一句,那为什么现在不做空?回答是:因为如果收购没宣布,股价会反弹,客户会打电话来骂人。”
林顿回复:“所以他们知道可能跌,但不做。”
“对。机构不赌不确定事件。客户只看周回报,不看你逻辑多正确。一次踏空,客户就赎回。”
“所以他们要在宣布之后再追空。”
“对。但问题是,如果真宣布了,盘后直接跳空低开七八个点,追都来不及。”
对话结束,林顿陷入思考。
市场的定价机制有一个盲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宣布会跌,但很少有人愿意在宣布之前做空,因为万一没宣布,他们会成为被客户骂的那一个。
这就是为什么股价还在三十块以上。
....
7月23日,周日。
图书馆下午人少了一些。
林顿在翻ATI的专利清单,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李程,穿着纽约大学的T恤,手里拎着一瓶水,额头上有点汗,像是从地铁站走过来的。
“你果然在这儿。”李程把水放在桌边,“我猜你周末也会来。”
“周一肯定有事。”
“我知道。”李程在他对面坐下,“周一是AMD的财报电话会议。我周五交了课题,霍华德做了多。”
林顿:“你今天并不是来查资料的。”
“嗯。”李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是专门来找你,想问你一些问题。”
林顿放下笔,看着他。
李程开口:“我的课题是看多AMD。核心理由三条。第一,AMD二季度的服务器芯片出货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二,速龙64在台式机市场的份额还在往上走。第二,鲁伊斯在五月的高盛科技论坛上说过,AMD正在评估图形处理业务的战略选项,‘内部开发是我们最有控制力的路径’。第三,五十四亿的收购价太贵了,任何一个理性的CEO都不会在这个节点赌这么大。市场共识也是这样判断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上周那个说‘收购可能成真’的报告我也看了。但是反过来想,那份报告全是问句,一个肯定句都没有。这种写法就是想影响市场预期,不用为自己的结论负责。”
“你说是吧。”
林顿看着他,李程的说法代表市场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买方逻辑。
“你的三条理由都有数据支持。”
“但你漏了一个人的性格。”
“鲁伊斯?”
“对。”林顿把面前那张组织架构图转过来对着李程,“2003年AMD推皓龙的时候,鲁伊斯做了一件事。他把AMD的产品决策权从部门收拢到CEO办公室。从那以后,AMD的所有重大产品方向都是他一个人拍板。CTO是他的执行者,CFO管账本,但不管仗怎么打。”
“你再看他五年的决策记录。2001年,AMD账上现金不到五亿,他宣布投入研发皓龙,华尔街说他疯了。2002年,皓龙还没上市,他又宣布投入速龙64,把AMD一半的研发预算砸进去。2003年,皓龙上市,AMD在服务器市场从零拉到百分之五,华尔街从‘卖出’改成‘持有’。2005年,英特尔推出酷睿2,速龙64的技术优势被抹平。鲁伊斯在内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他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
那是鲁伊斯2005年10月写给AMD全员的备忘录,被半导体行业媒体公开报道过。上面用铅笔画了一行字。
“原话是:‘我们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
林顿笔尖点在最后几个字上:“这个人每次遇到危机,都是往上压注,不是往后退。市场说他的决策太冒险,但每次他都赌赢了。”
“那现在呢?”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林顿继续说:“英特尔酷睿2出来了,速龙64的优势正在消失。如果鲁伊斯什么都不做,到2007、2008年,AMD的市场份额会从百分之十八跌回十以下。所有他在过去六年打下来的阵地,全部丢掉。他可以选择内部开发,但内部开发一块图形芯片最快需要三年,而且AMD内部没有独立的GPU团队。这三年里,英特尔和英伟达会把市场分完。鲁伊斯等不起。”
李程有些明悟:“所以他必须买ATI。”
“对。ATI虽然打不过英伟达,但它的GPU技术储备是成熟的,买过来直接能用。五十四亿是贵,整合成本也高,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到手里的牌。不抓这张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李程沉默了起来,开始反驳:“但是CFO会算账。股东会算账。华尔街会算账。”
“算账的是他们。拍板的是鲁伊斯。”林顿说道:“我从头到尾说一句话,市场在赌管理层理性。但鲁伊斯并非来算账的,他属于来打赢战争的。在打赢之前,他不会停下来。”
李程想了很久,问:“如果收购宣布,AMD跌多少?”
“两位数百分比。五十四亿美金,够华尔街重新算一遍估值模型。”
“如果没宣布呢?”
“涨回去。三十三以上。”
“那你现在是浮亏的。”
“两个多点。”林顿说道:“我有六千股空单。”
李程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将近20万美元价值的空头,周一如果鲁伊斯说一句“我们不考虑收购”,林顿会吐掉之前好几笔交易的利润。但此刻林顿坐在图书馆里翻专利清单,脸上的表情跟说“明天会下雨”差不多。
“你不紧张?”
“紧张没用。我又不能冲进AMD总部让鲁伊斯签字。”
“你只有七成把握而已”
“七成够高了。剩下的三成不是我能控制的,想也没用。”
李程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霍华德判断在逻辑上也没错。”他继续说,“他选的也是大概率。如果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是管理层不收购,那他做多就是对的。”
“对。”
“那你们有什么区别。”
林顿把笔合上:“区别在于,他在保护自己的正确率,我在找市场定价的错误。市场的共识是‘收购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他按这个概率下注,没问题。但我的判断是‘收购概率高于百分之七十’。市场对鲁伊斯的性格没有定价,对AMD的权力结构没有定价,对绝地求生的管理层的选择偏好没有定价。”
“市场定价了财报,定价了营收增速,定价了利率。但没定价一个赌徒。”
林顿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收进书包:“周一见分晓。”
李程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组织架构图。铅笔画的线条,简单得像个草稿。CEO在最上面,CTO汇报线直接连上去。CFO在另一条线上,职能标注只有一个词:管账。
他把图纸转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霍华德周那句话。
“做空AMD的人都会被打爆。”
霍华德有两万块在里面。霍华德是对的,按概率。林顿也是对的,按性格。概率和性格,周一只有一个能赢。
林顿继续补充:“他不是错的。他只是把鲁伊斯当成了一个理性的CFO。”
“鲁伊斯并非CFO,他属于赌徒。赌徒下注的时候不看账本,看对手。”
...
晚上。
林顿推开家门,林曼在餐桌边。桌上那本投资入门已经翻完了,她开始看《证券分析》。
“周一是财报电话会议?”
“对。”
“几点?”
“不确定,可能开盘前,可能开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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