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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盛夏,江城像被扔进了蒸笼,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稍一动弹就是一身汗。
何雨柱坐在办公室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毛巾早已湿透,拧一把能滴出水来。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股铁锈味。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江城钢铁厂的季度报表,红色的赤字像扎眼的伤口。
他拿起报表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钢产量比去年同期降了15%,废品率却升了8%,底下的备注栏里写着“设备老化,亟需更换”,可后面跟着的申请拨款报告,被他压了快一个月了。不是不想批,是真没钱。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办公室的沉闷。何雨柱拿起听筒,抹了把汗:“喂,我是何雨柱。”
“何市长,我是李泽林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背景里还有隐约的机器轰鸣声,“您现在有空吗?”
“你说,泽林同志,有什么事?”何雨柱心里一紧,李泽林负责工业口,这时候打电话来,多半是下面的厂子又出了状况。
“何市长,您还是抽空……抽空下来一趟吧。”李泽林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急得没喝水,“下面的情况非常不好。好多企业把税收上交之后,子弟小学的师资、职工医院的药品、宿舍的漏雨问题……堆成了山,根本没人管。”
何雨柱捏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年初去江城纺织厂调研,就看到职工宿舍的墙皮掉了一大块,下雨天能接半盆水;子弟小学的黑板裂了缝,老师用粉笔写个字都得使劲按。当时他拍着胸脯说“会解决”,可转头就被财政报表上的数字打了脸——全年财政收入的70%要上交,剩下的连发工资都紧巴巴,哪还有钱修房子、添设备?
“还有更要命的。”李泽林顿了顿,语气更沉了,“我们现在还在吃老本!解放初期建的那些厂子,设备还是那套老玩意儿,人家沿海城市都开始用进口流水线了,我们的产品根本卖不动。工人思想也转不过来,总觉得‘铁饭碗’砸不了,干多干少一个样,革新?没人愿意动!”
“核心竞争力?我们现在连‘竞争力’这三个字都快忘了!”李泽林的声音带着点痛心,“昨天去江夏郡的农机厂,厂长拉着我哭,说他们生产的拖拉机,人家乡镇企业的新产品又便宜又好用,他们的库存堆了半仓库,再卖不出去,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泽林说的这些,他比谁都清楚。来江城快四年了,他每天想的就是两件事:怎么稳住人心,怎么挤出点钱来填窟窿。可“输血”的帽子摘不掉,上面要拿江城的财政去填沿海的“试验田”,他这个市长就像个守着空米缸的管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泽林同志,你现在在哪里?”他哑着嗓子问。
“我现在就在江夏郡的农机厂呢!”李泽林说,“刚跟厂长聊完,心里堵得慌。对了,何市长,农业口那边……我也顺便看了看,马副市长管的那块,情况也不乐观。”
“农业口怎么了?”
“今年雨水多,郊区的稻田淹了不少,排灌设备还是五十年代的,坏的坏、锈的锈,水都排不出去。马副市长想申请点钱修水利,可财政那边批不下来,急得嘴上长了燎泡。”
何雨柱沉默了。农业是根基,工业是骨架,现在根基在晃,骨架在锈,他这个当市长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江夏郡”三个字,“泽林同志,你先在那边盯着,别让工人闹起来。等你回来了,我们开个会详谈,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哎,好!”李泽林应着,又补了一句,“何市长,您也别太熬着,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沉闷。何雨柱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顺着吊扇的风四处飘散,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马路都快化了,远处的江面上蒸腾着热气,连船都跑得慢吞吞的。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扛着工具从楼下走过,肩膀上的毛巾湿得能拧出水,脚步却透着股沉重。
这些工人,大多是三代人都在一个厂里干,把青春、把家底都押在了这些老厂子里。可现在,厂子不行了,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何雨柱掐灭烟头,心里那股憋了四年的火气又上来了。稳定?稳定能当饭吃吗?再这么“稳定”下去,江城这些老厂子迟早得垮!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拨了出去——是给京城王大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王大山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过来:“柱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在江城受委屈了?”
“老领导,我想问问……沿海那边的试点,到底要搞到什么时候?”何雨柱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还有点不甘,“我们江城,真的快扛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大山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柱子,这是大政策,谁也改不了。再熬熬,等沿海那边起来了,总会回头帮衬你们的。”
“熬?怎么熬?”何雨柱的声音有点激动,“工人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设备要更新,这些都等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王大山叹了口气,“这样,我帮你问问部里,看看能不能给你们争取点技改资金,先把几个重点厂子的设备换了,行不行?”
何雨柱心里一暖,说了声“谢谢老领导”,挂了电话。他知道,这点资金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是个念想。
他重新拿起那份钢铁厂的报表,在赤字下面重重画了条线。不管多难,总得想办法往前走。他何雨柱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当年锦西那么难都熬过来了,江城也一样。
吊扇还在“嘎吱嘎吱”转着,办公室里的热气似乎没那么难熬了。何雨柱拿起笔,开始在报表背面写写画画——那是他琢磨了很久的一个想法:能不能让几个效益好点的厂子搞联营,把技术和资金凑一凑,先救活一个是一个。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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