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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王、沈两家也只隔着半日脚程,说远也不算太远。
可沈秀兰在王家有干不完的活。
王婆子不会随便放她回娘家。
沈秀兰出嫁八年,拢共就只回过四五次娘家。
划算下来,一年一次都不到。
原主去的次数就更少了。
牛车从白马乡的小山坳拐出来,驶上了窄窄的泥路车道。
路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深秋的晨雾里泛着灰黄。
迎面吹来的风里,全是微潮的枯草和泥巴味。
沈离离深深吸了口气。
让这乡野的原生态气息,漫透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真舒服啊。
沈离离在以前的世界里,天天两眼一睁就是上班。
早上一头扎进小厨房,再出来时外边已经天黑。
她根本没时间享受阳光和大自然。
而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繁重的KPI追着。
也不用时时刻刻和厨房瓶瓶罐罐的调味料大眼瞪小眼。
沈离离有一种重新活过来了的感觉。
身心都得到了完全的放松。
但搂着她,靠坐在牛车草垛上的沈秀兰,却一脸凝重。
沈离离看了她一眼,立马就懂了。
两手空空的,拿什么回娘家?
而且,外祖父一家见着她们母女二人,应该不大高兴吧?
犹记得今年初那会儿,老爹拿着自家熏的腌肉,不辞劳苦的走了半天山路,送来王家。
然而,王婆子连门都没让他进,还嫌弃那些腌肉腌臜,说沈秀兰“以往定是吃多了这些腌臜货,所以身子不好,只会生赔钱货,根本生不出儿子”。
沈老爹是倔强要强的庄稼汉。
那日他在王家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啥也没说,跺跺脚走了。
沈离离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些画面,鼻头禁不住微微发酸。
“阿娘。”沈离离撒着娇,哄沈秀兰振作,“我攒了二百文钱!等到了外祖家,我就用这些钱买点新布、鞋底子,给大家做新衣、新帽!”
沈秀兰心疼地摸了摸沈离离的脑袋。
眼中噙着泪。
这点碎银子,还不知道沈离离平常东躲西藏攒了多久。
她却是大方。
还没到外祖家,就想着把钱拿出来给家人们买礼物。
只不过……
“阿离,外祖父家够银子花的。用不上你这些。”沈秀兰用枯哑的嗓音叮嘱道:“你实在想给他们带礼物,就带几个堂妹买点麦芽糖。”
沈离离始终牵着沈秀兰的手,生怕她被满腹沉沉的心事压垮。
正午时分,牛车终于将她们母女送到了沈家庄。
“走吧。”
沈秀兰抱着沈离离下车,两人沿着村中的石板路往里走。
沈家庄不算小,有十几户人家,多是沈姓本家。
庄子都是夯土墙、茅草顶,偶尔有几户殷实的,才用得起青砖瓦房。
中间一条主路,两旁分出几条巷子,巷子深处是各家各户的院子。
屋院的后边,就是广袤无垠的田地。
沈离离外祖家是大路顺数第三家院子。
黄土夯的院墙,一人多高,院门种着一颗柿子树。
此时树上挂满黄澄澄的大柿子。
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摘下来做柿饼了。
院墙后边就是外祖父家的大菜园子。
沈离离隔着竹篱笆的细缝,也能看见里边郁郁葱葱的菜畦。
“这些菜种得可真好啊。”沈离离叹道。
她不懂种菜,但光就是菜畦而言,沈家的就比王家的规整密实许多。
只不过,大中午的,外祖父家的院门居然是关着的。
难道都出门去了吗?
沈离离小跑着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几下,还娇娇的喊了声“外公”,这才终于听见院子里出现脚步声。
“谁来了?”
来人一边询问,一边“吱呀”拉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妇。
瘦长脸,高颧骨,眼睛细长。
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
就连沈秀兰也觉得她十分眼生,只在门口站着不动。
那老妇也一脸警惕小心的模样,好像生怕她们硬闯进屋。
“你们找谁?”老妇先声夺人问道。
沈离离坦坦荡荡地问:“请问这儿是沈远山家吗?”
老妇先是支支吾吾应了声:“是。”
随后,一双眼又如同梭子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沈秀兰母女二人。
“你是……秀兰小姐?”老妇忽然认出沈秀兰,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只是,笑容略显僵硬尴尬。
沈秀兰哑声喊道:“秦婶。”
“哎哎……这么久不见,差点认不出你了……秀兰小姐啊,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沈秀兰有口难言,只能讪讪一笑。
沈离离却在听说没有找错地方后,不肯在门口傻站着了。
“好渴啊,我要进屋喝水。”沈离离糯声糯气的撒娇,提出她一个七岁孩子的正当要求。
她一边说,还一边探头探脑朝院中张望,问道:“外祖父、舅舅、舅母他们呢?青天白日的,为何关门闭户?”
沈离离身板小,一溜烟儿的就从老妇身侧缝中挤了进去。
前院和沈家的房子,与原主记忆中的差别不大。
石砌的甬道,弯曲几折,直通大门。
堂屋半开着门,打扫得很干净。
身后的秦婶手忙脚乱的迎了沈秀兰进院子,嘴上说着客气话:“你们来得不巧,你爹带着你哥他们去山里打猎去了!还没回来!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他肯定高兴。前些日子他还念叨呢,说秀兰不知道过得咋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刹住了。
不知道秦婶想到了什么,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改口朝屋里喊道:“老秦,老秦!秀兰回来了,你出来搭把手!”
灶房里走出一个同样五十来岁的男人。
身架子很魁梧,但背有点驼。
他脸上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庄稼把式。
沈离离凭记忆认出这人是秦伯,沈家的长工,也是沈家的远房亲戚。
据说在沈家干了三十年了。
秦伯看见沈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憨笑:“秀兰回来了?好,好啊……”
他说了两声“好”,笑容却不明朗。
沈离离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对老夫妇,明里暗里都透着对她们的不欢迎。
可这个家姓沈,不姓秦,他们在不高兴什么!
“我渴!哪有水啊?”沈离离继续像个没心机的孩子一般,大胆试探着秦伯夫妇。
秦婶连忙瞪了秦伯一眼:“愣着干啥?去倒碗水来。”
秦伯“哎”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秦婶则领着沈秀兰母女到了大屋朝西的一间空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个麻袋,空空荡荡的。
倒也还整洁。
“你们先歇着,你爹他们估计回来得晚……”
说完,秦婶接过秦伯递来的水碗,往桌上一放,便没再多留,转身出去了。
沈离离盯着秦婶远去的背影,关起了门,微微皱眉说道:
“阿娘,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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