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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根本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声音冰冷如铁,说出最残酷的事实。
“第三师,是北洋第一强军,一师之力,正面碾压奉军两个师。”
“前年你们拿第二十七师,奉军最能打的那个师,去顶吴子玉的第三师。”
“结果呢?”
“京榆线一交手,第二十七师扛不住第三师的正面火力。”
“三天被打穿。”
“前沿一垮,连锁反应。”
“十六师动摇。”
“滦州辎重断。”
“九门口侧翼被吴子玉一个迂回切了后路。”
“全是因为正面崩了。”
林启顿了顿,随后继续冷冰冰甩出事实。
“正面打不过的仗。”
“就别打正面。”
满间西配殿,没一个人出声。
汤玉麟咧着的嘴慢慢合上了。
姜登选嘴角那点不屑僵住。
孙烈臣的呼吸声粗了一档。
杨宇霆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打正面打哪?”
杨宇霆冷笑。
“让吴子玉一路打到奉天来吗?”
林启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摆子。
伸进小旗筐子的手,再抓出第二把黑底黄字的小旗。
第二十七师,从连山堡那个位置,他抬起来。
往西拉,一路拉到热河方向。
杨宇霆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要把第二十七师拉去打十六师?”
林启没接话,继续摆。
第八混成旅。
第二十四师。
按前年实际编制,这两支部队当时一直驻在关外,没进关。
林启把这两支部队的小旗,从奉天调出,一路压到承德、热河一线。
这一手摆下去,整个沙盘的奉军主力,全部偏离了京榆线。
不在山海关,也不在锦州,全部压在了热河、承德这条偏师线上。
奉军主力专门为一件事而摆,啃直系十六师。
汤玉麟“咦”了一声。
这一声“咦”比刚才那一声重得多。
下意识把烟斗放下了。
他带兵带了三十年,前年之后这一年八个月他自己也在脑子里推过几十遍那场仗。
想过让第八混成旅去顶热河方向。
他想过可没说。
因为说出来就是事后诸葛。
而且他还有一层私心,第八混成旅当年是姜登选这边的人,前年姜登选没让人顶上,是他自己心里觉得吃亏了。
汤玉麟这会瞄了一眼姜登选,姜登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握着烟斗的那只手,不自觉的用了力。
姜登选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
“避开吴子玉的第三师。”
“专啃十六师那块软骨头?”
林启微微颔首。
杨宇霆这下脸色也变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林启这是要分割直系。
直系内部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吴子玉那派和曹锟那派一直明争暗斗,十六师是曹锟的嫡系,吴子玉一向看不上。
林启这一手是要在吴子玉援不到的地方,先把曹锟的一颗牙拔了。
杨宇霆胸腔里那口气,慢慢压下去,他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
“林副校长。”
“想得倒是漂亮。”
“如果吴子玉的第三师从长辛店反扑。”
“你正面让出来。”
“我就直插奉天。”
杨宇霆猛地把第三师那面小旗一推,往京榆线山海关方向一压。
按前年的实际行进速度,第三师七天内能压到山海关下。
杨宇霆这一推干脆利落。
他在赌,赌林启没那个胆子真把山海关让出来,赌林启的奉军主力撑不住第三师的正面冲击,必然会回援山海关。
只要林启回援,热河那条偏师线就成了笑话,直系十六师可以顺势从保定南压。
奉军两面受敌,比前年那一仗输得更惨。
杨宇霆靠在沙盘北侧,背着手,等林启接招。
林启笑了,可是笑得很冷。
“杨参谋。”
他慢悠悠开口。
“你这一推。”
“正中我下怀。”
说完,林启抬起手,这一次落在了山海关。
山海关那一面,刚才只摆了一个旅,第十六旅。
手上那面小旗轻轻一弹。
“这一个旅。”
“做诱饵。”
“延迟阻击。”
“撑三天。”
林启又把手一抬,抬到之前撤到连山堡的奉军第二十七师上。
他让第二十七师从连山堡,绕一个大圈,绕到山海关侧后侧的九门口。
九门口。
作战室,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九门口是前年那一仗里直系迂回切奉军后路的关键节点。
前年是吴子玉用这一手切的奉军。
这一回,林启反过来,让第二十七师从九门口侧后扎口。
杨宇霆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
林启没等他开口,再抬手。
把刚刚放在热河方向的第八混成旅小旗,抬了起来。
往北。
往北平西北方向,落在了南口。
南口!
作战室彻底炸了。
林启这一手,是要切吴子玉第三师的退路。
沙盘从这一刻开始,浮出了个清晰轮廓。
长辛店那个让出去的缺口,是袋口。
山海关是袋底。
第二十七师从九门口侧后扎口。
第八混成旅从西北南口兜底。
吴子玉的第三师一旦顺着林启让出的缺口扎进来。
钻进了一个三面包夹的死袋。
这是个口袋阵,不是本国传统打法,不是日本陆大那一套,也不是法国老式陆军的步操典。
这是凡尔登绞肉机式的诱敌深入加口袋包围,是一战前线最血腥的那一套。
杨宇霆盯着沙盘,眼中出现了凝重,他喉咙动了一下。
“林副校长。”
这一句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一手。”
“兵力调度得过来吗?”
“前年咱奉军的电报系统。”
杨宇霆这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民国陆军最大的短板就是通信。
前年那一仗,奉军的电报员被直系收买,电文延迟了两天才到第二十七师。
从奉天调度热河和南口的部队,按当年的实际通信能力,根本来不及。
杨宇霆这是要在通信上把林启的口袋阵戳破。
林启没等他说完。
“杨参谋。”
他把手指头点在滦州。
“前年京榆线辎重断。”
“是因为奉军的辎重,全压在京榆线一条道上。”
林启把手往上抬,抬完之后从沙盘东南角的辎重小旗筐子里,抓出一把红色的辎重旗。
红旗一面一面分散下去,一部分摆在京榆线,一部分摆在京热线,剩下摆在京张线。
林启手很稳,每一面红旗下去,都“噗”地一声扎进黄沙。
“三线同时供给。”
当他把最后一面红旗摆好,厉声道。
“每一条线只承担三分之一辎重。”
“这样一来,吴子玉就算切了京榆线,剩下两条线还能撑住前线。”
“第二十七师在九门口扎口的弹药,就有保证。”
“第八混成旅在南口兜底的弹药,也有保证。”
“通信方面。”
“奉军本部到热河,按前年实际有线电报路径,绕道朝阳一路,三十六小时通报到位。我提前一周让第二十七师从奉天悄悄启程,一路向西,不走京奉线,从赤峰、承德这条山道走。这一路上不需要电报,全靠老式驿马联络。”
林启把“老式驿马”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汤玉麟眼神一震。
赤峰、承德那条山道,是汤玉麟当年绿林时走过的老线。
这条线的驿站系统是从前清就有的,上头那帮老把式他汤玉麟现在都还认识。
走那条线传令,根本不需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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