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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车灯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谢安下意识地把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甲缝打量四周。
三辆面包车,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黑压压地围成一个半圆,完全封死了去路。
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谢安从小就身体健壮,入学后是个体育生,连年做体育委员。
身体素质这块,从来没输过谁。
来到江城后也遇到几次拦路打劫的混混,跟着王超干过架,从来没输过。
许是从小生活在养父家庭的缘故,谢安心思敏感不说,也因为缺少父母的疼爱,心思比同龄人要狠辣很多。
打架这件事他没怕过。
但这一次堵路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个个凶神恶煞。从对方的眼眸中,谢安能看出来都是狠角色。
摩托车的引擎还在“突突”地响,杨迪坐在后座上,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杨迪的手还环在谢安腰上,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谢安……”杨迪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们是谁?”
谢安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西装男在身上。
这人大约三十出头,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不紧不慢,像踩在人心口上。
他走到谢安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眼神很冷,像毒蛇。
谢安攥紧车把,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谁?”
西装男没回答,只是微微侧头,打量了一眼后座上的杨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虎哥要见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谢安深吸一口气,把杨迪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翻身下车。
他没有往前迈步,而是退后一步,挡在杨迪身前。
“虎哥找我有什么事?”谢安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
西装男的嘴角微微上扬,皮笑肉不笑:“去了就知道。”
说完,他一挥手。
四个汉子立刻围上来,伸手就把谢安的胳膊给死死按住。
谢安身高一米八六,一身肌肉,对付几个小混混不在话下。但这几个人明显是练过的,谢安完全没办法反抗。
“这事跟我朋友没关系。”谢安盯着西装男的眼睛,“让她走。”
西装男轻飘飘的开了口,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虎哥说,带你和你女朋友一起。”
说罢西装男便转身朝奔驰车走去。
身后那几个汉子不再客气,一左一右架住谢安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拧。
谢安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缝针的伤口崩开了,血从衬衫里渗出来。
他没有喊疼,只是死死盯着西装男的背影,“别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没人理会谢安的嘶吼。
两个汉子绕过摩托车,伸手去拉杨迪。
“不要!谢安!”杨迪尖叫起来,挥舞着手臂想推开那些人,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麻雀。
一个汉子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个拽住了她的头发。
杨迪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放开她!”谢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挣开左右架住他的人,扑了过去。
他一把推开拽杨迪头发的那个混混,把杨迪护在怀里。
然后,棍棒就落了下来。
嗡!
第一棍砸在谢安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安的身体往前一倾,但他没有松手,仍旧把杨迪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身体盖住她。
第二棍砸在他腰上。
第三棍砸在他肩膀上——正好是受伤的那条手臂。
谢安闷哼一声,感觉伤口彻底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杨迪的头发上。
“别打了!别打了!”杨迪在谢安怀里拼命挣扎,但谢安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纹丝不动。
她的拳头捶在他胸口:“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啊!”
谢安没说话,用下巴抵在杨迪的头顶,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挨着。
棍棒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行了。”
西装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些棍棒立刻就停了。大伙儿一口一个豹哥的叫着。
谢安腿一软,半跪在地上,但手臂还死死护着杨迪。
一个汉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黑色的头套。
谢安看见那个头套,瞳孔缩了一下。
下一秒,黑色的布料遮住了视线,刺鼻的油墨味灌入口鼻。
耳边传来杨迪的哭喊声,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谢安感觉被人架起来,塞进了一辆车里。
引擎发动,车子颠簸着驶向未知的方向。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身边有人,还有杨迪细微的啜泣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子停了。
谢安被人从车里拽出来,推搡着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一阵子路,头套被猛地扯开。
刺眼的白炽灯照得眼睛生疼,谢安眯着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了光线。
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毛坯墙面,水泥地面,窗户还没有装上玻璃,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应该是一个建筑工地,一栋烂尾楼。
头顶是裸露的钢筋和预制板,墙角的电线像蛇一样垂下来。
房间很大,至少有两百平。
四周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汉子,清一色的寸头,面无表情,像一堵黑色的墙。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黑色的真皮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赵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雪茄,烟雾袅袅升起,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散成一团灰色的雾。
赵虎的脸很胖,但五官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威武。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
看见谢安被推进来,赵虎没有起身,只把雪茄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扩散,模糊了他的表情。
“谢安,我对你不薄吧。你一个农村来的苦娃儿,没学历没本事。是老村长打电话给我,说你家穷,供不起你读书,让我拉你一把。我好心好意收留你,让你在云澜小区当保安,赏你一口饭吃。”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谢安的手指微微攥紧,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刘丽丽的事,李红玉跟我说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你计较。”赵虎站起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一步一步朝谢安走来,“可你又在监控室截了我的录像,送去给陈洁。今晚,你还带人去梅林大桥坏我的好事。”
他走到谢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这张脸,还要不要?”
谢安抬起头,迎上赵虎的目光。
他的嘴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虎哥。”谢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晓得你和嫂子是夫妻,嫂子被打,我去帮忙有什么错?这世道总要讲个道理,分个是非黑白吧。”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道理?”
他转身环顾一圈四周的西装汉子,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要跟我讲道理?”
西装汉子们面无表情,但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赵虎的笑容骤然消失,一巴掌扇在谢安脸上。
“啪!”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像一声枪响。
谢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算个什么东西?”赵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谢安的耳朵里,“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也配跟我讲道理?”
谢安吐出一口血沫,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赵虎。
他的眼睛红了,但并未落泪。
“虎哥,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谢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陈姐她是你老婆,你不能找人打她。”
赵虎盯着谢安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陈洁是我老婆?对,她是我老婆。”赵虎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变得狰狞,“但那是以前。现在她要跟我离婚,要坏我的基业。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怎能被她给毁了?”
说罢赵虎转回椅子旁,狠狠吸了一口雪茄:“我给你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你从现在开始,替我做事。陈洁那边有什么动静,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保证你在江城吃香的喝辣的,月薪翻十倍。”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你今晚骑车不小心,摔断了腿。保安是做不成了,江城你也别想待了,滚回你那个穷山沟去。”
谢安心脏都仿佛停跳了,浑身在发抖。
他咬着牙,怒瞪着赵虎,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的声音。
赵虎等了片刻,看见了谢安一双倔强的眼神,冷冷道:“有骨气!像当初的我。”
说完赵虎把雪茄按灭在椅子扶手上,火星飞溅,“豹子。”
“在。”
身后传来那个西装男的声音。
赵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豹子从旁边抽出一根钢管,纯钢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谢安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谢安的右腿。
“谢安。”豹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执行一件例行公事,“你自己不小心骑车摔的,记住了?”
下一刻——
“砰!”
钢管狠狠地砸在谢安的右小腿上,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根树枝被硬生生折断。
“啊——!”
谢安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跌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那条腿,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听见杨迪的呜咽声,闷在胶带下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听见赵虎的皮鞋声,一步一步远去的方向。
他听见豹子冷漠的声音:“找辆车,把他们扔回原来的地方。”
……
头套再次罩下来。
黑暗。
疼痛。
颠簸。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无尽的夜空。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
他躺在路边,头枕在杨迪的腿上。
杨迪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上的胶带已经撕掉了,嘴角有干涸的血痕——那是她自己咬的。
“谢安……谢安你醒了……”杨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谢安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谢安想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他试图动一下,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动……你别动……”杨迪按住他的肩膀,哭成了泪人,“我叫了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忍着点啊。”
她慌乱地在身上摸手机,再次拨打了120,哭着催促道:“快来啊!快……”
谢安抓住她的手,“杨迪。”
“嗯……嗯?”杨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安伸手抹去杨迪眼角的泪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别哭……我没事……”
杨迪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为什么不答应他?腿都断了……”
夜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然而,所有的灯光加在一起,都不及谢安眼眸中的寒芒之万一。
他盯着苍穹,忍着蚀骨的疼痛,任凭泪水往下流。
他一字一句,喃喃自语。
“我,要,踩,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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