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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兜头浇下来。
谢云烬没躲。他甚至没有闭眼。
水渍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一颗,两颗,汇入下颌,又沿着锁骨滑进衣领。烛火映着那水痕,恍若修罗卸了甲,冷冽又潋滟。
“二爷,奴家这般勾引,对是不对?”刺儿笑着,但笑意只停留在嘴唇的弧度上。
谢云烬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唇边的茶渍,低笑一声。
“胆子越发大了。”
说罢扣住刺儿的腰,往怀里一带。呼吸灼热,语气危险,像一头嗅到同类气味的野兽。
“信不信我撕了你?”
刺儿仰头看着他,莞尔一笑。
“二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二爷与其拿话吓唬我,倒不如——”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相处得更痛快些?”
谢云烬似笑非笑:“何为痛快?”
刺儿没答话。她盯住谢云烬的眼睛,忽然发力,将他推坐在身后的木榻上。整个人压上去,湿漉漉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侧,像一道帘幕,把两人与外头的世界隔开。
谢云烬顺势往后轻靠,倚着榻沿,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那表情像猎人看小兽试探底线,危险,也兴味。
“就这点手段?”
刺儿眼波飒飒,“急什么?”
说罢攥住他外衫衣料,用力一扯。
“嗤啦——”
锦缎应声撕裂。
谢云烬身上的鞭伤,暴露在烛光下。
痂皮、青紫、淤黑,层层叠叠。新伤覆盖下,还有不少陈旧的疤痕,深浅交错,如同被反复践踏、却从未愈合的土地。
一室暖意瞬间凝滞。
刺儿盯着那些伤痕,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
“原来权势煊赫的绣衣司司主,也有被人抽鞭子的时候。”
“挨顿打罢了,不值一提。”谢云烬神色淡然,仿佛那些伤痕是在别人身上,“石狱里跑了要犯,总得有人担责。”
这伤是救她受的。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
“二爷都这岁数了,还有亲爹动手管教,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谢云烬气息一沉,眼神冷了下来:“我监管不力,这顿鞭子,已是他念了父子情分。”
“二爷恨他吗?”刺儿问:“你的父王。”
谢云烬与她对视,眼底全是嘲讽,“你在石狱五年,是不是关傻了?”
他猛地发力,将她从身上掀下去,反客为主地压了上来,将她困在身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刺儿只看到他清晰的下颌与颈线,后背便重重落在软垫上。
“痴儿。”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与爱恨有关。我要的是权——”
他一字一顿:“恨?太廉价了。”
刺儿半眯着眼笑,“救我出石狱,也是你争夺权力的一步棋?”
“不然呢?”谢云烬伸出手,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唇角,“难不成,我喜欢你啊?”
“那二爷可得把持住。”刺儿笑吟吟地说,“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怪恶心的。”
门外传来叩击声。
一长两短。
这是绣衣司的紧急联络暗号。
谢云烬脸上那点玩味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直起身,眼底漫上一层寒霜。
“进来。”
影七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他没看刺儿,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微妙,像是憋着什么,喉咙里滚了两滚才挤出来。
“司主,画皮案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谢云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死者是金绣阁的绣娘,翠红。半个时辰前,被人发现陈尸于金绣阁二楼的绣架前。”影七顿了顿,“但这回,凶手没有把皮剥走。”
“没剥走?”谢云烬神情一凛,“说仔细!”
“皮肉分离,却没断连。”影七说得慢,像是考虑措辞,又似在努力不让隔夜饭吐出来,“皮还在脸上,但从眉心到下巴,整个掀开了。仵作赶到的时候,人还活着,眼睛能动,看着咽的气。”
他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偷偷瞥了一眼谢云烬,硬着头皮继续:
“还有一事,属下刚收到消息,世子爷在查沈小娘子。”
刺儿望向谢云烬,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被他盯上了。我那一趟绣衣司,没白去。”
“你多提个心眼。”谢云烬倒了一杯凉茶给自己,慢条斯理地说,“这世上,死得最惨的,往往是那些自视甚高的聪明人。”
他放下茶盏,起身没入帘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残存的暧昧。
选婢署的夜色重新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刺儿独自坐在榻上,湿发贴在颈侧,冰凉的感觉让她保持着清醒。
画皮案又多一桩……
世人咬定是石狱女囚所为。
她替人背着黑锅,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笔账,迟早得算。
-
绣衣司的殓房,终年阴冷。
谢云烬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背影挺直,玉冠束发,白衣下摆纤尘不染,仿佛这满室的死亡与污秽,都被他周身清冷的气场生生逼退。
即便不回头,谢云烬也知道他是谁——
整个大靖朝堂,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阴森之地、还能让门外守卫放行的,除了他那好兄长谢沉,不会有第二个人。
“世子屈尊至此,有何贵干?”谢云烬语气轻佻,反手合上门。
谢沉转过身。
剑眉凤目,鼻梁高挺,神情冷漠。这张脸依旧完美得令谢云烬厌恶。那种毫无破绽的刻板,如是一面照不出真相的铜镜,撕不烂,看不穿。
“兄长,停尸房可不是赏雪品茶的地方。”
“第四起了。”谢沉开口,“父王今早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小皇帝不是还病着?嚯。朝堂上下皆父王说了算,他发什么火?”谢云烬睨了兄长一眼,走向停尸台,“还是说,兄长听了那小娘子胡说八道,要问绣衣司一个办案不力?”
他笑着掀开白布。
白布下的尸体惨不忍睹。
面部只剩鲜红的肌肉纹理,空洞的眼眶对着房梁。那张被剥下的面皮,此刻正平铺在旁边的木盘里,金线绣的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从发际线入刀,沿耳廓绕一圈,再至下颌。”谢云烬声音不大,却让殓房更冷了几分,“手法很稳,一剥到底,没有犹豫。”
谢沉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另一具尸体上。
面皮同样被剥去,但尸身完整,双臂上扬,腰肢反弓,定格成一个奇异的姿势。
像在飞。
谢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姿势,他见过。
十七岁那年,卫吟昭偷偷带他进入卫家祠堂。祠堂里供奉着一尊卫家神女像,沉香木雕,十分精美,摆的就是这个姿势。一模一样。
“那是画皮案第一名死者——名妓曳香,前督造司董家的幺女。”谢云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红帐里的风流事,与兄长有染?”
谢沉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分毫。
“人皮上,绣的是龙骨图谶?”
“兄长好见识。”谢云烬拉回白布,盖住残缺的面容,语气漫不经心,“只不知,凶手刻意将名妓摆成飞天姿势,意欲何为?”
“钓鱼。”谢沉吐出两个字。
“钓什么鱼?”谢云烬转身,与他对视,“钓的是手握其他皮卷的人,还是……钓五年前就死在大火里的卫家遗孤?”
空气骤然一冷。
五年前卫家那桩案子,至今没有定论。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都死绝了。民间猜测说是仇杀,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卷宗封存,再无人问津。
谢云烬往停尸台上一靠,双手抱胸:“说起来,卫家阿吟若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有一了吧?当年她追着你跑的时候,可是满京城嚷嚷,要招你当上门女婿呢……”
“二弟。”谢沉声音清冽,“慎言。”
谢云烬轻笑,“好,那说点能言的,很快又要采选了。”他松了松衣襟倾身凑近,目光在谢沉脸上打了个转,“兄长挑了这些年,还挑不到合意的?”
谢沉面无表情,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保持着飞翔姿势的尸体,转身离去。
殓房重归死寂。
谢云烬脸上的笑,一寸寸收尽。他从停尸台的铁盘里拈起那柄还沾着血渍的柳叶刀,用绢布缠住刀身,从刀尖到刀柄,一道一道地擦,慢得像在替一把刀收尸。
影七立在角落,屏息等待。
直到刀刃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人影,谢云烬才抬眼扫过来,缓缓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影七轻咳,咽了口唾沫:“司主为何笃定,世子一定会挑中沈小娘子?”
谢云烬哼笑一声。
收刀入鞘,随手搁在桌上。
“他没得挑。父王等不及了,也容不得他再拖。”
影七有点明白了。
世子八字极阳、命格带煞的传闻,已经在王府流传了整整五年。据说,若无至阴之水调和,世子活不过三十,且子嗣皆亡。因此,在大婚之前,必须先寻一位“纯阴水命”的女子结合,以调和阴阳、延续香火。
九锡王府操控选婢署,明里暗里搜罗了无数女子。
但五年来,采选一场又一场,竟无一人入得了世子的眼。
如今世子二十有六,婚期一推再推,若再没个说法,只怕会累及王府声誉。
沈刺儿,就是谢云烬为他量身打造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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