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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弼听着蓝玉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他……他把昨夜的事情,告诉太孙殿下了?”
“对。昨夜就让人快马送出去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李景隆就是故意找我不痛快!”
“昨夜区区一桩田间小事,知州几句聒噪,他竟然小题大做,连夜写密折递往东宫告状!谁知道他在奏书里边怎么歪曲抹黑我、编排我!”
“李文忠岐阳王一生坦荡、光明磊落、对咱们兄弟们多好,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一个斤斤计较、小题大做、搬弄是非的儿子!”
王弼闻言瞬间脸色煞白,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声劝阻,神色惶恐至极:“大帅!慎言啊。”
蓝玉全然不以为意,满脸桀骜,昂首冷笑,说出一句彻底惊住王弼的狂悖之言:“怕什么?!我就不信!就因为区区几亩庄稼、些许青苗,太孙殿下还能狠心治他亲舅公的罪,砍我蓝玉的头颅?!”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王弼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狂妄失智的蓝玉,心底又是惊恐、又是绝望、又是后怕。
疯了!
彻底疯了!
他万万想不到,纵横沙场半生、精明勇武的蓝玉,此刻竟昏聩至此、狂妄至此!
这哪里是将帅之言,这是恃功胁主、以亲挟君的谋逆狂言,自古以来,臣子最大忌讳,便是居功自傲、挟恩邀宠、以亲族关系胁迫储君、胁迫帝王……
关外蛮荒之地,将帅随性几分、霸道几分尚可遮掩,可这是关内中土、在玩横的,可是不行的。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入应天、传入朝堂、传入陛下耳中,陛下会怎么想。
也是,这蓝玉是咱大孙子的舅公,现在就这般狂妄,那以后咱大孙子能治住他吗,干脆,咱走的时候,把他带上吧。
“大帅!您快住口!此言万万不可再提!万万不可再说!”
“您速速消气,千万冷静!咱们暂且按兵不动、暂缓拔营,安安稳稳在营中等上几日,切莫冲动行事!”
蓝玉眉头紧锁,满脸不耐:“等?为何要等?我麾下儿郎将士归心似箭,凭什么困在此地,为几亩破田耽搁行程?今日即刻传令,全军拔营!即刻南下!”
王弼急得满头冷汗,死死拦住,沉声急道:“大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贸然行军!”
“我怕,太孙殿下会来,到时候他的御架到了此处,我们已经走了,或是在路上行军的时候,冲撞了御架都是不好的……”
“你怎么跟李景隆说的一样,太孙殿下现在很忙的,没空管这里的事情。”蓝玉轻声说道,他不是没脑子,相反,他还是挺聪明的,不过,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去细想。
“大帅,若是寻常副将、寻常兵马犯下这般扰民轻过,太孙知晓之后,顶多一纸文书训斥,随手将案子移交陛下处置。陛下执法如山、一旦经了陛下之手,小事必成大事,轻过必成重罪!可此番率军之人是您!是大帅您!太孙忧心局势恶化,忧心大帅犯下大错,绝对会来……“
“对,他绝对会来……”
“咱们不能走……”
“不能让太孙点下扑了空……”
这番话,字字透彻、句句诛心,彻底点破了其中最深层的利害。
蓝玉浑身一震,脸上的桀骜与怒火瞬间僵住。
他怔在原地,细细回味王弼所言,心底的嚣张气焰,终于稍稍压下几分。
半晌,蓝玉沉着脸,咬牙沉声道:“……那就暂且停留。”
终究是被利害压住了狂性,暂时打消了即刻拔营的念头……
中军大帐的风波,暂且压下。
而此刻的定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定州府衙大门敞开,院坝内外、街巷空地,密密麻麻挤满了当地乡民百姓。
上百名百姓齐聚府衙,人声簌簌、声势浩大。
这些人之中,极少有青壮年劳力,青壮大多都到北平服役、给老朱家修宫殿,余下的尽是五十岁左右老年农夫、满头白发的垂老乡民。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勤耕苦作、安分守己,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全年生计尽数寄托于一季秋收。
如今熟禾惨遭大军马蹄践踏、倒伏烂泥,一年心血付诸东流,家家户户愁苦满面、眼神凄然。
知州傅广泽端坐府衙正堂,一身青袍整洁素净,神色温和从容,不见半分怨怼恼怒,唯有体恤万民的悲悯与宽厚。
他没有丝毫推诿、没有半句诉苦,正耐心安抚着群情惶惶的百姓,声音清亮温和,传遍整个人群。
“诸位乡亲父老,切莫慌乱、切莫忧惧。”
“大军北征凯旋,远赴漠北、九死一生,为我大明镇守北疆、扫灭北元,保天下万民安宁。将士浴血沙场,功在社稷、利在百姓,些许行军疏忽,并非有意扰民。”
“昨日深夜,本官已然夜闯帅帐、当面陈情。永昌侯蓝大帅通情达理、体恤民情,已然应允赔付百姓所有损失!”
“秋收损毁的田亩、倒伏的禾苗,官府会依照今年最高粮价,全数核算、足额补赔,一分一毫不会亏欠大家!诸位一年辛劳,绝不会白白付诸流水!”
傅广泽昨夜险些被蓝玉当庭杖责、险些受辱军营,可他今日面对百姓,半句不提将帅跋扈、半句不提军营争执、半句不提自身委屈……
反倒句句维护凯旋将士、处处称颂蓝玉明理大度,只为安定民心、不造对立、不生民怨,尽力弥合军民隔阂。
他宁愿自己受屈,也不愿百姓怨军、怨国、怨朝廷。
上百名百姓听闻此言,悬着的心尽数落地,脸上的愁苦散去大半,纷纷躬身道谢,感念知州仁厚、感念大帅体恤。
人群熙攘、万民低语,一派安稳祥和。
人群外围,穿着一身场服的李景隆静静站着,他来到这里好一会儿了……
与蓝玉不欢而散后,李景隆便带着数名贴身亲随,悄然策马入定州城,虽然蓝玉现在不愿意整诉军纪,但赔偿要尽快下来。
他来此,就是要这个准确的农田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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