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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代红辞职后,王剑飞的日子恢复了来云津最初那种两点一线的节奏。每天早上从招待所出门,沿着老街走到纪委办公楼,晚上再沿着同一条路走回来。
黄世义的案子办结后,云津市住建系统被顺藤摸瓜查了四个人,老廖在全市纪检系统大会上公开表扬了王剑飞,说他是真抓实干的榜样。散会后周维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如今在云津算是站稳脚跟了。从上面下来的挂职干部,能在基层办出案子的不多,能办出窝案的更少。”王剑飞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起黄世义在谈话室里崩溃的那个瞬间,想起丁代勇躺在床上翻不了身的背影,想起小丁在406房间里解开睡裙肩带的那个动作。这些事像云河的流水一样,表面上已经过去了,水底的漩涡还在暗处转着。
一天,王一凡带着州政协秘书长郭怀仁一行乘考斯特中巴到云津调研。调研主题是“基层政协协商民主与经济社会发展”,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走访云津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与政协委员及企业家代表座谈;下午听取云津市委、市政府、市政协工作汇报,并与基层干部进行个别谈话交流。
汇报会上,云津市四大班子成员悉数到场。王剑飞的席位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本笔记本,会议期间偶尔动笔记几个字。王一凡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首位,面前摊着一份云津市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汇报,右手边是一杯茶,热气早已散尽。他听汇报时的姿态和几个月前在党校座谈会上如出一辙——身体微微后倾,目光平视发言人,手指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圈,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轮到云津市住建局汇报棚改项目推进情况时,王一凡忽然打断了汇报人的发言。
“现在棚改项目招投标环节的监管,谁在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云津市政协**回答由住建局和财政局联合监管,审计部门定期核查。
王一凡又问:“最近纪委是不是查了一批人?”他转过去看向王剑飞,“剑飞同志,你说说,云津最近查处的住建系统案件,主要问题集中在哪些环节。”
王剑飞站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像聚光灯打在一个不该被照亮的位置。
“主要集中在工程招投标和项目审批环节。从查处的情况看,招投标评分存在人为干预,部分工程项目的审批程序存在漏洞。”
“查了几个?涉案金额多大?”
“立案四人,涉及五个项目,累计涉案金额四十七万六千元。”
王一凡点了点头,总结道:“工程建设领域的腐败是基层的老大难问题。之所以屡禁不止,是因为审批链条太长、涉及部门太多,给了权力寻租的空间。纪委的工作是查处,但更重要的是推动制度建设,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他说完,示意汇报继续。王剑飞坐下,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王一凡在公开场合点他的名,不是偶然。
下午的个别谈话环节,郭怀仁走到会议室后排,对王剑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低声说:“剑飞同志,王**想单独跟你谈一谈,在三楼小会议室。”
王剑飞合上笔记本跟他上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王一凡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新沏的茶。郭怀仁把王剑飞领进门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王一凡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到了云津,还适应吧?”
“云津的同事都很照顾我,工作上有周维德副书记带着,上手比较快。”
王一凡端起茶杯:“周维德是个稳当人,在云津干了多年,情况熟,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他放下杯子,“住建系统那个案子,办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阻力?”
“案子本身不复杂,从初核到移送审理都比较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没有阻力,就是最好的结果。”王一凡说,“说明云津的政治生态在好转。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有些案子一碰就有人打电话,一查就有人写条子,搞得办案的人左右为难。周维德就吃过这个亏。”
他把一张写了几个关键词的便签压到一边,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不是谈工作。有件事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上次在党校,我问过你祖上是不是从苍梧迁出去的——我让人查了族谱。”
王剑飞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顿了一下。
“我查了宗祠的老族谱。你家这一支,是苍梧王氏第十七世分出去的。你太爷爷那辈从苍梧迁到镜城,我这一支留在苍梧。算起来,我是你的族叔。”王一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会议纪要,“同宗同源,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上次党校见面时间紧,我没深问,这次特意让人把老谱调出来核实了。”
窗外云津市委大院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在茶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清明节能请几天假?”王一凡问,“回一趟苍梧,到宗祠给祖先上炷香。清明祭祖是王家的老规矩,这些年族人分散各地,平时少有走动。趁清明回去认认亲,对年轻一代只有好处没坏处。”
王剑飞沉默了片刻。
“多谢王**有心。清明回去祭祖是晚辈的本分,一定到。”
谈话结束后,郭怀仁将一封红色的请柬送到王剑飞手上。请柬的纸张很厚,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王氏宗亲清明祭祖邀请函”,内页的落款是“苍梧王氏宗亲会”,会长署名是一个王剑飞没听说过的名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教师,被推出来当宗亲会的挂名会长,实际操办祭祖事务的仍是郭怀仁。王一凡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请柬上。
王剑飞将请柬揣进西装内袋,走出小会议室,在三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请柬的边角隔着布料硌在胸口,有一点硬,有一点凉。
回到纪委办公室,周维德正在整理案卷。王剑飞将请柬拢进手心,稍停了几秒。
“王**约我清明去苍梧祭祖,说是宗族活动。还特意说,族谱上查到了我太爷爷的名字。”
周维德放下手里的案卷,要王剑飞先坐,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一说。王剑飞便将座谈会上被点名、小会议室单独谈话、请柬里的时间地点一一告诉了他。
周维德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杯清心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云津最近办的几个案子,牵扯的全是住建系统的人。和周维纲的青云矿业,那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修路的修路,挖矿的挖矿,牵头的人不一样,审批的口子也不一样。”他放下茶杯,“可这两条平行线就算到了州一级,也跑不进王一凡的政协和统战部归口管理。”
王剑飞问:“周书记的意思是,王**提赏识我是假、拉拢是真?”
“这个难以分清,两种意思都有吧。”周维德说,“王一凡在州里确实需要年轻人当帮手,他看中你的能力是真心实意的。但他选人的眼光从来不给白饭——但凡进了王家的门,就必须替王家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清明祭祖,其实就是一道门槛。你在党校被王一凡点名、在云津办成了住建系统的窝案,这些事放在一起看——你现在是青云州最年轻的几个正科级实职干部之一,而王一凡手下正缺一个像你这样既有实战能力又懂规矩的人。苍梧祠堂,就是王一凡给你铺的最后一级台阶。”
“去了,就从‘被赏识的人’变成‘被确认的自己人’。”
林依放下盒饭也坐了过来。
“清明祭祖,我建议你去。”她说,“去了至少能看明白王家到底有多少人、做哪些生意、谁管钱。苍梧王氏宗祠在山里,那些青砖瓦房可不是一般的旧祠堂——能在那里立得住脚的,才算王家自己人。”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开门见山:“在苍梧,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脸上不要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嘱咐道,“祠堂里有眼睛看着。你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王一凡耳朵里。”
清明那天清晨,王剑飞搭乘郭怀仁安排在云津市委门口接他的黑色轿车,前往苍梧。
车子驶出云津市区,上了通往苍梧的高速公路。窗外是大片刚泛青的稻田和连绵起伏的山峦。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指在请柬的烫金封面上来回摩挲。
王氏宗祠建在苍梧县一个叫王坪村的半山腰上。车队下了高速,沿着一条水泥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过一道山弯,便看见那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祠堂依山而建,坐北朝南,正门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王氏宗祠”四个大字。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几十辆车,大多是黑色或深蓝色的轿车,也有几辆越野车。
郭怀仁告诉他:“今天来的人不少。除了青云州本地的王氏族人,还有从其他州赶过来的,最远的从帝都飞过来。”
祭祖仪式由王一凡亲自主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祠堂正厅的祖宗牌位前,手中执一炷香,口中念着祭文。他的身后站满了人,按照辈分和支系依次排列,从祠堂正厅一直排到门外的台阶上。
王剑飞被安排在苍梧支系的队列中。他跟着前面的族人一起跪拜、上香、叩首。叩首时额头触到青石板,凉意顺着眉心渗进来。他把目光压低,始终没有左右张望。
仪式结束后,族人们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互相寒暄。他看见了青云州几个眼熟的官员,和几张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面孔。这些人平时西装革履,此刻穿着中式对襟衫,笑得比任何场合都放松。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剑飞来了,好好干,给王家争光。”
郭怀仁说:“王**在三房祠堂等你。”
那是一间偏厅,里面供着苍梧王氏第三房的列祖列宗。王一凡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炷香,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剑飞,来,给你太爷爷上炷香。”
王剑飞接过香,对着供桌上那面刻满名字的木牌深深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些名字。
王一凡取出一本泛黄的族谱,翻开其中一页让王剑飞看:“这是民国三年修的谱。第十七世长房分出去的那一支,最后一代记载的名字是王广田。”
王剑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泛黄的宣纸上用毛笔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第十七世长房一支的末尾,果然写着“广田”二字。
“这是你太爷爷吧?”
王剑飞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泛黄的宣纸上那三个字静静地躺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中间,像一枚被埋在旧纸堆里终于见了光的石头。
“从今天起,你正式认祖归宗。”王一凡说,“苍梧王氏第十七世长房的后人,第二十一世子孙。你父亲那一辈走得早,长房这一支在外面散落了百来年,今天总算是续上了。”
王剑飞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有族谱在此证明,又有众多宗亲在场,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都无法否认或不答应。
王一凡当着族人的面继续说道:“剑飞年纪轻轻便在云津市办了住建系统的窝案,主持纪委工作很有章法,是王家年轻一辈里难得的人才,值得重点培养。”
众宗亲纷纷附和,都说王家人才辈出、后继有人。
王一凡随即郑重嘱托:“你从云津调回州里之后,政协和统战部那边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等着清理,需要熟悉纪检业务的干部牵头。我已经和东飞鸿同志打过招呼,建议把你借调到州政协办公厅,协助处理相关工作。”
王剑飞点头应允。
祭祖结束后,王剑飞向王一凡和郭怀仁告辞。他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族中宴席,独自包了一辆车赶回镜城。
车子驶出苍梧地界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砖灰瓦的祠堂。来的时候是请柬,走的时候是族谱,中间隔着三炷香的青烟和一个百年前分出去的名字。
傍晚时分,王剑飞抵达镜城长途汽车站。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往书店走去,远远看见书店的蓝色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着女儿那辆红色的童车。
他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妻子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女儿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旧连环画,看得入神。
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边,将族谱上的“广田”二字与王一凡的话反复地在心里掂量。
夜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卷帘门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然后他走了进去。
女儿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连环画啪地掉在地上,大叫一声“爸爸”便朝他扑过来。他蹲下来抱住她,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感觉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气味。
妻子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来得及上架的书。她穿着那件他看了无数次的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和每次他从外面回来时一样,脸上没有什么惊喜,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心安的熟稔。
“回来了?去洗把脸,晚上做了红烧肉。”
就是这一瞬间,王剑飞心中蓦然浮现出杨小琳的面容,仿佛幽魂般一闪而过,待要抓住时却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怅然。他愣了愣神,把女儿放下来,去卫生间洗了脸。凉水冲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上次去云间吃饭,她点的是桂花藕。妻子做的红烧肉,杨小琳点的桂花藕,这两样东西在这一刻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像两张重叠的底片,一张显影的是家,一张显影的是云津山腰上那家烛光摇曳的私房菜馆。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角多了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饭桌边,妻子已经把红烧肉端上来了,酱色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油亮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糖蒜。女儿爬上了自己的小板凳,手里还攥着那本旧连环画。王剑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咸甜味道在舌尖散开,忽然间什么疲乏都消解在了这口肉里。
“味道怎么样?”妻子问。
“正好。”他说。
夜幕垂落,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女儿的童车停在树下,和每一次他回家的傍晚一样安静。王剑飞放下筷子,看着妻子收拾碗筷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已悄然散去。窗外的街灯渐次亮起,镜城的夜色一如从前,温柔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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