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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克雷飞到金边那天,热带雨季的第一场暴雨刚刚灌满了洞里萨河的支流。他带着刑侦支队的两个人,在机场被使馆的人接上,直接去了移民局的拘留所。车子穿过金边拥挤的街道,摩托车像鱼群一样从车窗外流过,空气里混着榴莲和柴油尾气的气味。
使馆的联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经过独立纪念碑时提醒了一句:“那边最近在查外籍非法滞留,抓了不少人,刘广发是上周被筛出来的。”
拘留所在城市边缘,一排低矮的水泥建筑,院子里积着雨水。成克雷跟着联络员穿过一道铁门,走进一间没有空调的接待室,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制服的柬埔寨警官拿着一份文件出来,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通。联络员翻译:“刘广发,中国旅游签证逾期一百三十七天,无有效居留许可,上周三在工地宿舍被巡逻队查获。身份核查时通过使馆比对,确认系中方通缉人员。”
成克雷点点头,签了字,跟着警官往里面走。走廊很窄,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最里间的铁栅栏后面,刘广发蹲在角落里,背对着门,肩膀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比出境前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左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是在工地上搬钢筋时被划的。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看见铁栅栏外面站着的成克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又像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成克雷让人把铁栅栏打开,搬了把塑料椅子坐在刘广发对面。他没有急着开口,先递了根烟过去。刘广发接烟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太久没抽了。打火机“啪”地一声,火光映亮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呛得他弯下腰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多久没抽了?”成克雷问。
“……两个多月。”刘广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边烟贵,买不起。”
成克雷自己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往旁边吐。“刘广发,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
刘广发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烟灰,不说话。
“柬埔寨警方在一次例行检查外籍人员时查到的。你没有有效签证,没有护照——护照上的入境章会暴露你逾期滞留的时间,你不敢用。”成克雷顿了顿,“你在工地搬了多久的钢筋?”
“……四个多月。”
“日结?”
“日结。”刘广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天八美元。管一顿午饭。午饭是米饭和一种绿色的汤,酸得很,吃不惯,但不吃就扛不住。钢筋很重,一根四十公斤,我年纪大了,搬不动,工头不要我,我就求他,说少算两美元也行。他看我可怜,留下了。”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底层混了大半辈子,开过黑车、摆过地摊、帮人收过债,什么事都干过,什么事都没干成。他们最擅长的技能是看人下菜碟,而此刻刘广发正在看他,眼窝里的阴影深得看不见底,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老婆孩子呢?”成克雷问。
刘广发的手指夹紧了烟,烟灰掉在膝盖上,他没抖掉。“在……在另一个省。暹粒那边。我不敢跟他们住一起,怕连累他们。我每个月托人带钱过去,自己留一点吃饭。上个月没活干,我就没寄钱,老婆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工地停工。她在电话里哭,说孩子想上学,学费凑不齐。我挂了电话,在工地宿舍里坐了一夜,想抽根烟,没有,就把枕头里的棉絮抽出来,一点点撕着玩,撕到天亮。”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成克雷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烟灰越积越长,终于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刘广发,”成克雷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中柬引渡条约的副本,“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中柬之间有引渡条约,有澜湄执法合作机制。过几天会有包机,把最近抓到的一批人全部遣返回国。你现在主动交代,我在笔录上写‘主动坦白’。等你被押回去再审——法律上叫‘被动归案’。量刑差距,你自己掂量。”
刘广发的烟抽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根烟的味道。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蒂按灭在铁栅栏的栏杆上,金属发出轻微的“嗤”声,一缕青烟升起,很快散了。
“成队,”他抬起头,眼窝里的阴影深得像两口井,“我要是说了,能不能……不坐牢?”
“看你说了多少。”
“我要是说了……能不能让我见见老婆孩子?就一面。我在这边,四个多月,没敢回去看她们。我怕我一回去,就被抓了。我想……我想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孩子长高了没有。老婆……老婆是不是还在等我。”
成克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拘留所外面传来柬埔寨语的喊叫声,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快又远去,然后是鸡叫,然后是雨声,雨下得更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一群人在上面奔跑。
“你先说,”成克雷说,“说完了,我帮你申请。”
刘广发又沉默了。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是搬钢筋时留下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命运捉弄后的自嘲。
“我这辈子,”他说,“就没顺过。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工人,厂子倒闭了。去开黑车,被查了几次,车没收了。摆地摊,被城管赶。帮人收债,差点被人砍。后来去翡翠湾当保安,以为总算有个安稳地方,能混到退休。结果……结果被人找上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放火的人……叫郭哥。”
郭哥的声音很沙哑,像长年抽烟的人,说话不紧不慢,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刘广发只接过他的电话,没见过本人,不知道全名。第一次打电话,是在翡翠湾保安宿舍的公共电话亭里,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他说,只需要在指定时间,在阳台上给一块老旧电池充电。电池会自燃,引发火灾。事成之后,有一大笔钱,足够我带着老婆孩子远走高飞。”
“多少钱?”成克雷问。
刘广发报了一个数字。成克雷面无表情,但旁边做记录的年轻刑警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一千万。
“不是现金,”刘广发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干涩,像是在回忆一场梦,“是一个境外银行账户的登录方式。账号和密码。他说钱已经存进去了,分批次存入,我可以在任何联网的地方登录查看余额。但暂时不能动,等火灾之后风声过了,账户的解冻密码会给我。”
“你信他?”
“我不信。”刘广发摇了摇头,“但我登录了。第一次是在城东的一家网吧,用公共电脑。我输入账号密码,页面跳出来,我看到余额上那些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那串数字还在他眼前跳动,“一千万。八个零。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心里就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痒,抓心挠肝的痒。我想,就算这是假的,是骗子,我也认了。可那些数字是真的,我能刷新,能点开明细,能看到每一笔存入的时间和金额。那是真的钱,就摆在那里,像一块肥肉,挂在钩子上的肥肉,我够不着,但能看到,能闻到味儿。”
“你登录过几次?”
“好几次。每次郭哥打电话来,说‘去看看’,我就去。同一家网吧,同一台机器,同一个时间——晚上十一点,网吧人最少的时候。我不敢去别的网吧,怕留痕迹。我不敢在家里登录,怕IP被追踪。我就像个……像个贼,每次去都戴着帽子,低着头,不敢看摄像头。但那些数字,那些零,我闭着眼睛都能看见。”
“拿到密码了吗?”
“没有。”刘广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直在拖。第一次说风声太紧,让我等两周。两周后打电话,说账户被冻结了,在走解冻流程,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后,电话打不通了。我在柬埔寨这么久,每隔几天就找个网吧登录,密码一直不对,账户还在,钱还在,但我拿不到。就像……就像有人在我面前摆了一桌满汉全席,告诉我随便吃,但我手里没有筷子。我只能看着,闻着,饿得前胸贴后背。”
成克雷看着他:“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放了火,到头来一分钱没拿到。还被困在柬埔寨,搬钢筋,吃酸汤,四个月不敢见老婆孩子。”
“我知道。”刘广发的声音很平,平静里有某种被抽空了力气之后残留的疲惫,“我被耍了。从始至终,我就是一个……充电的插头。插上去,着了火,然后就被拔了。郭哥用完我,就扔了。那些钱,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的,是给我看的。让我看着,让我馋着,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放火。我这种人,”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人家眼里,连个人都不算,就是个工具。用完了,扔垃圾桶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郭哥还说了什么?关于他自己,关于怎么联系他,关于那个账户。”
“他说的话很少。每次打电话不超过三分钟。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又像嗓子被烟熏坏了。他从不主动打电话,都是我先打过去,响三声,挂断,然后他再打回来。号码每次不一样,但声音是同一个人。我问他怎么称呼,他说叫郭哥就行。我问他全名,他说知道多了对我没好处。”
“账户呢?除了账号密码,还有什么?”
“是一个境外银行的网页,界面全是英文,我看不懂,但数字认识。郭哥教我怎么登录,怎么看余额,怎么刷新。他说解冻密码会在火灾之后通过另一个渠道给我,但没说是哪个渠道。我追问过几次,他不耐烦了,说‘该给你的时候自然会给’。后来就不接电话了。”
“网吧在哪里?”
“青云市城东,解放东路,‘极速网吧’。我每次都去那一家,因为离翡翠湾近,我熟悉路,而且那家网吧不用实名登记,交钱就能上。”
“郭哥打给你的电话号码,还在吗?”
“在。”刘广发从囚服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一部老旧的国产智能机,屏幕裂了角,外壳磨得发亮,“我一直带着。通话记录没删。我知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
成克雷接过手机,掂了掂,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他开机,屏幕亮起,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通话记录里果然有几十个陌生号码,时间跨度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与刘广发供述的登录境外账户时间前后衔接。
“手机我带走了。”成克雷说,“你说的这些,我会一一核实。如果属实,笔录上我会写‘主动坦白’。你老婆孩子那边,我会通过使馆联系,想办法让你通个电话。”
刘广发抬起头,眼窝里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成克雷站起身,走到铁栅栏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广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放火吗?”
刘广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属于自己。
“会。”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一千万。八个零。我没见过那么多钱,成队。我这辈子,就那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像个人。不是工具,不是插头,是个能拿到一千万的人。就算知道是假的,是骗局,我也会去。因为那一千万,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行尸走肉,是还活着。”
成克雷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铁栅栏,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吊扇还在慢吞吞地转,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想起刘广发最后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那种“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渴望,他见过太多次,在太多人眼里见过。那是一种毒药,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
回国后,技术部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提取通话记录。郭哥使用的号码确实多次主叫刘广发,时间节点与刘广发供述的登录境外账户时间前后衔接——每次刘广发先拨打一个号码,响三声挂断,三分钟后,郭哥的号码回拨过来,通话时长两到五分钟。但这些号码都是非实名制SIM卡,街边小店购买,开户信息无法追溯,典型的“幽灵号码”,用完即弃。技术部门追踪了基站位置,发现这些号码的通话基站集中在青云市城东片区,与“极速网吧”的地理位置吻合,但无法进一步锁定具体位置。
第二件事是根据刘广发供述的网吧IP地址,调取上网记录。“极速网吧”位于解放东路一个老旧商场的二楼,门口贴着褪色的游戏海报,楼梯间弥漫着泡面和汗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染着黄头发,指甲涂着红色指甲油,听说来的是警察,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网吧监控保存期限是三十天,早已过去,影像无法调取。但上网登记系统里还保留着近半年的记录——虽然规定要求实名登记,但这家网吧执行得不严格,很多时候只登记身份证号,不核对本人。刘广发登录境外账户的那个时间段,系统里登记了多名顾客的身份信息,有男有女,年龄跨度从十八岁到六十岁。
成克雷把名单拿回刑侦支队,逐一排查。名单上大部分人都是网吧常客,学生、打工者、无业青年,身份清晰,与案件无关。成克雷亲自打电话或上门核实,花了两天时间,排除了名单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最后剩下三个无法立即排除的:一个声称身份证丢失过,一个说那天在网吧睡着了不记得旁边坐的是谁,还有一个——登记的身份证号属于一个苍梧县的老人,年过七十,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青云市的网吧里。
有人冒用了这位老人的身份证。
成克雷去了苍梧县。村子在山区,路不好走,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盘山公路弯多坡陡,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到村里时是下午,太阳偏西,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老人的儿子在田里种地,被叫回家时裤脚还沾着泥,听说有人冒用父亲的身份证,一脸茫然,说父亲五年前就糊涂了,连人都认不清,怎么可能去网吧?
“身份证一直在家里?”
“在……在吧?”儿子挠着头,“我去找找。”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最后从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找出身份证,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这不是我爸的身份证。我爸的身份证去年到期了,这是新的,我还没去给他办过。”
成克雷接过来看了看,身份证是真的,但照片和老人不太像,更像是几年前拍的。他问了村里的人,有个老太太回忆说,去年冬天,确实有个年轻人来过,说是老人的远房亲戚,来借身份证去镇上办点事,借了三四天才还。
“姓什么?”
“姓郭。”老太太挠着头,“名字记不清了,就知道是老人堂姐那边的族人。年轻人挺客气的,来的时候带了水果,走的时候还给了老人两百块钱。”
成克雷调出了苍梧县郭氏宗族的户籍档案。老人堂姐那一支的郭氏族人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郭怀仁。郭怀仁祖籍正是苍梧县,与老人同属郭氏宗族,虽然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但族谱上确有记载。而冒用老人身份证去网吧的,是郭氏宗族中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叫郭小军,与郭怀仁属于同一房支的远亲,几年前曾在郭怀仁介绍的岗位上工作过。
成克雷站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贴着的线索图。刘广发→郭哥→境外账户→城东网吧→冒名登记→郭小军→郭怀仁。链条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有物证或人证支撑。但链条的尽头,郭怀仁后面,还有一个问号。
他拿起手机,拨通王剑飞的电话。
“刘广发这条线,摸到了郭怀仁。”
“好。”王剑飞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了顿,“原来差点被忽视的环节,没想到可以挖这么深,牵这么远,周维纲案有黑手在暗中推动,已经毫无疑问。”
成克雷挂了电话,看向窗外。暮色正在沉落,云河的水面被晚风吹起细浪。他想起刘广发在拘留所里说的那句话——“我就是一个充电的插头”——忽然意识到,郭怀仁又何尝不是?有人插上了他,让他去连接刘广发,连接境外账户,连接那场大火。而真正的电源,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白板上,郭怀仁的名字旁边,成克雷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他写了一个词:大先生。
然后他想起刘广发最后那个问题——“能不能让我见见老婆孩子?”——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使馆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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