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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
迎财神的好日子。
清河村的土路上积了一层薄雪。
顾伯礼揣着手走在前面,那双新换的厚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顾辞落后半步跟着,穿了件青色棉袍。
“辞哥儿,一会到了刘家,你就在旁边看着。”
顾伯礼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里面是整整五十两银锭。
十五年前,老太爷为了凑钱给他和二弟去府城参加院试,咬牙把祖上传下来的十亩上好水田典当给了村头的刘财主。
典当期签的是十五年活契。
只要期限没过,拿着原价五十两就能把地契赎回来。
这是压在顾伯礼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他觉得自己和二弟是家里的罪人。
如今家里靠着侄子有了银钱,他头一件事就是要拔了这根刺。
“大伯觉得今日这田能痛快赎回来?”
顾伯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侄子,挺直了腰板。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刘德贵难不成还敢不认账。”
顾辞唇角微微扬起。
大伯到底还是读死书的脾气,把这世道的人心想得太讲规矩了。
“刘财主是个生意人。”
“咱们顾家年前刚盖了青砖大瓦房,全村人都看见了。”
顾伯礼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会眼红咱们家?”
“不是眼红,是觉得顾家现在有油水可捞。”
顾辞抬头看向远处的青瓦高墙。
那就是村头刘财主的宅院。
两人踩着雪走到刘家大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串红彤彤的炮仗皮,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硝烟味。
院墙里头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
顾伯礼走上前去扣门环。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
开门的是刘家的长工老李。
老李刚想不耐烦赶人,一看清是顾家这叔侄俩,立刻把门大敞开。
“哎哟,顾大爷,辞哥儿,快请进。”
年前顾家那场大排场的送年货,整个清河村谁不知道。
连首富家的少爷都亲自登门拜年,这顾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穷得吃树皮的破落户了。
顾伯礼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微微颔首。
两人跟着老李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堂屋里生着两个旺旺的炭火盆,暖烘烘的,透着一股沉香木的味道。
刘财主刘德贵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团花绸袄,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闷尖狮子头。
旁边的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盘,装满了城里买来的金丝蜜枣和桂花糖块。
听见脚步声,刘德贵睁开眼。
“哎哟,原来是顾老哥。”
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顾伯礼走过去坐下,顾辞安静坐在大伯身旁。
“初五迎财神,顾老哥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坐坐。”
顾伯礼不擅长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搁在桌面上。
“刘老弟,十五年前我爹把村东头那十亩水田典当给了你。”
“按照当年的活契,五十两银子,今日我来赎回地契。”
刘德贵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布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顾老哥,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讹了你家的地一样。”
“那可是十五年前的五十两啊。”
顾伯礼眉头一皱。
“当年白纸黑字,难道刘老弟要反悔不成。”
刘德贵绿豆大的眼睛打了个转,又落在一旁没出声的顾辞身上。
“伯礼,做人要把格局打开。”
“这十五年,那十亩水田是我雇人日夜伺候着,粪水一担一担浇,才养成了如今的上等肥田。”
“遇上旱涝年景,咱们清河村要摊派徭役和粮税,那也都是我替你们顾家担着的风险。”
“你现在拿当年原价的五十两,就想把这养熟的肥田拿走,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顾伯礼气结。
“你用我家的田收了十五年的租子,那些粮食难道不是进了你刘家的粮仓。”
“一码归一码。”刘德贵摆摆手。
“如今市面上的良田,一亩少说也要八两银子。”
“我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也不多要你的。”
“你再添三十两,凑个八十两整数,地契你拿走。”
顾伯礼瞪大眼睛,气得胡须直发抖。
“你这是巧取豪夺。”
“圣人云,言必信行必果,你这等奸商做派,简直有辱斯文。”
刘德贵冷笑一声。
“顾伯礼,你读了半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功名来。”
“跟我讲圣人道理没用,我是个俗人,只认真金白银。”
“这田你想赎,就拿八十两来。”
“要是拿不出来,那这田就继续放在我刘家名下养着。”
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顾伯礼脸色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却发现出门时只带了这五十两。
就算他家里还有银票,他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不讲理的老油条。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就在顾伯礼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辞站起身。
他没有看气急败坏的大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德贵。
“刘老爷这套路未免太深了些。”
刘德贵皱起眉头。
“黄口小儿,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顾辞眉眼弯弯,看着刘德贵的眼神却透着清醒的老辣。
“大奉户律,田宅篇第七条。”
“凡典卖田宅,约载年限,过限不赎,听其自便。”
“未过限者,照原价并依常例生息赎回。”
“若典主故勒不赎,或妄增本价者,笞五十,追还田宅。”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顾伯礼愣愣看着自家侄子。
他考了十五年科举,读的全是四书五经,哪里看过这种实用的大奉律条。
刘德贵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一个农家娃娃,竟然能把官府的律法背得分毫不差。
“刘老爷既然是个俗人,那我们就按俗人的规矩来算账。”
顾辞拿起桌上的一只空茶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水痕。
“十五年前的活契,写明了原价五十两赎回,不计利息,因为你这十五年已经收了田租抵息。”
“如今契期未满,我们拿着原价来赎。”
“你开口就要加三十两。”
“这三十两银子,刚好够你在清河县衙大牢里挨上五十板子,还要外加戴枷示众三日了。”
刘德贵眼角抽搐了一下,把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子上。
“吓唬谁呢。”
“去县衙告状,那也是要银子打点堂威的,你们顾家以为衙门门朝哪边开。”
顾辞拿起桌上的粗布巾帕,慢条斯理擦干手指上的水渍。
“刘老爷怕是没弄明白现在的局势。”
“顾家去县衙击鼓,自然要费些周折。”
“但若是这状子,是由鹿鸣书院的周山长代为递交呢。”
刘德贵脸色一僵。
周秉文是举人老爷,他递的状子,县太爷必须亲自过问,谁敢马虎。
“这大过年的,刘老爷想必也看见了薛记绸缎庄的骡车停在我家门口。”
“薛家大少爷除夕夜都是在我家吃的年夜饭。”
“刘老爷觉得,薛首富会不会介意帮我在县太爷面前递句话,问问清河县的田土律法是不是废了。”
刘德贵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薛万堂那是清河县手眼通天的人物,捏死他这个村头地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为了多贪这三十两银子,把鹿鸣书院和首富薛家全得罪了,那是蠢货才干得出来的事。
刘德贵是个聪明人。
他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立刻权衡出了利弊。
脸上的横肉渐渐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热络夸张的笑脸。
“哎哟,辞哥儿这话说得。”
刘德贵赶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布包直接塞进顾伯礼怀里。
“老哥哥,我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这十五年那田我养得多精细,就是为了全须全尾还给你们老顾家。”
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伯礼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银子,没接话。
刘德贵转身走到堂屋后头的立柜前,拿出一串铜钥匙,打开柜门翻找了一会。
一张泛黄的地契被他双手恭敬抽了出来。
“老哥哥,地契在这儿。”
“这五十两银子你留着,就当是我给辞哥儿考县试添的笔墨费。”
这会儿连本金都不打算要了。
他这是在花钱买平安,想结个善缘。
顾辞走上前,从大伯怀里抽出那个装银子的布包,搁在刘德贵手里。
“一码归一码。”
顾辞把刘德贵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我们顾家行事,只讲理法,不占便宜。”
他从刘德贵手里抽出那张地契,低头仔细核对了上面的田亩位置和官府红印。
确认无误后,顾辞把地契折好。
“大伯,我们走吧。”
顾伯礼如同梦游一般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刘德贵,跟着顾辞走出了刘家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
冷风夹着雪末子吹在脸上,顾伯礼打了个寒战,彻底清醒过来。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侄子递过来的那张泛黄地契。
十五年了。
这是顾家的根基,也是压在他们兄弟俩心头的一座大山。
他本以为今天免不了一场撕破脸的争吵,甚至可能铩羽而归。
他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被刘财主的一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那些什么克明峻德、修身齐家,在贪婪的乡绅面前像一张废纸。
反倒是自己的侄子。
几句干脆利落的大奉律条,再加上借力打力的人脉施压,轻而易举就让那个难缠的老油条服了软。
“辞哥儿。”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伯这些年,书算是白读了。”
顾伯礼苦笑一声,摸着胸口的地契,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回去以后,大伯和你爹,真的应该向你虚心讨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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