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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清河,年味还未散尽。
顾辞在梅园与鹿鸣书院,分别拜别了恩师陆正明与周秉文,饮下一杯期许的状元酒后,便领着同窗们踏上了北上的官船。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安喜门国士馆。
春寒的料峭卷着巷口的炊烟,把屋檐下的冰棱化成了断断续续的水珠。
庭院天井里的青砖还带着些许未化的白霜,灶房烟囱里升起阵阵带着酱香的白雾,顺着回廊飘散在晨风之中。
薛明阳踩着鹿皮软靴,晃晃悠悠从东跨院走出来。
“辞弟,江兄,赵兄大清早连个招呼都没打便没了影,八成是颠颠儿跑去方府外头找妙妙姑娘了。”
薛明阳整了整腰间的羊脂玉佩,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和袁兄也打算出去转转,去名媛庄和报馆里头巡视巡视,顺道把上个月的分红总账给平了。”
袁少游摇着紫金折扇,头上的束发玉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薛兄所言极是。”
“国士馆虽好,可若是三天不看那报纸的流水进项,本公子浑身难受。”
顾辞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刚沏好热茶,温声道:
“去吧,早些回来。”
“若是耽搁了午饭的时辰,佟叔特意在后厨慢火煨着的那锅酱猪脚,可就没你们的份了。”
薛明阳一听有酱猪脚,眼睛亮了起来。
“辞弟放心,小爷就算是跑断了腿,午时三刻也必定准时坐上饭桌,谁也别想抢我的猪蹄尖。”
袁少游跟着点头。
“顾爷爷且宽心,我俩办完正事就往回撤,绝不在外头瞎耽搁。”
两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出了国士馆的大门。
院落里恢复了宁静,只有炉火上的铜壶发出细微的水沸声。
陈良端着托盘快步走过来,将几碟刚出炉的桂花软糕放在石桌上,顺势在下首的石凳上坐下。
“顾兄,江兄,快趁热尝尝,这是佟叔今早特意让南街点心铺送来的。”
江行简将手里的《九章算术》轻轻合上,温和抬手接过茶盏。
“陈兄起得倒是早,方才见你在后院练字,那几张字帖已有大家风范了。”
陈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浮起淳朴的笑容。
“哪有什么大家风范,不过是记着顾兄当年的叮嘱,字写得周正些,考官大人看着心里也舒坦。”
陈良说着,转头看向身侧身形笔挺的霍云。
“霍兄弟,这次回颍川过年,伯母的身体可还硬朗?”
霍云抱着怀中长剑,靠在廊柱旁,神色平静中多了一抹暖意。
“承蒙陈公子挂念,家母身子骨好得很,年前公子还特意差人送了补气的人参。”
江行简抿了一口热茶,眸光清亮。
“顾兄做事向来周全,不仅是霍兄家里,连我母亲在江陵那边,也收到了清河寄去的冬衣。”
陈良双手捧着茶碗,望着庭院里冒着嫩芽的白皮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真跟做梦一样,几年前咱们在清河村的小学塾里,连一本正经的经义注疏都买不起,如今托了顾兄的福,咱们不仅都中了举人,还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帝京城里安安稳稳喝茶备考。”
江行简神色动容,抬眼看向对面的青衫少年。
“若非顾兄一路引路护持,以我等的微末底子,莫说进这国士馆,便是连这帝京的门槛朝哪边开都摸不清楚。”
顾辞轻轻摇了摇头,为两人各添了半盏热茶。
“江兄、陈兄何必这般自谦,路在脚下,是你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顾某不过是顺手递了根登山的木棍罢了。”
几人围坐在石桌前,就着初春的微风,闲聊着各部院的差事与开春会试的经义考点,气氛惬意安宁。
不多时,回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国士馆的当值小厮领着一名身穿正七品青色补服的文官,穿过照壁,一路小跑着朝凉亭走来。
小厮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向顾辞行了一礼。
“顾大人,这位是国子监绳愆厅的王司案。”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王大人从正月初八起,便每日清晨在咱们国士馆门房外头候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今日听说您和诸位公子回了京,便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陈良与江行简相视一眼,眼底皆浮现出好奇之色。
王司案连忙上前两步,将头上的官帽正了正,神色恭敬躬身行了个大礼。
“下官国子监司案王崇礼,见过顾博士,见过江大人、陈大人。”
顾辞站起身来,虚扶了一把,神色从容温和。
“王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入座用盏热茶暖暖身子。”
王司案连连摆手,身子微躬着,态度极为谦逊。
“在顾博士面前,下官万万不敢托大受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封用泥金封口的长条请帖,双手递到了顾辞面前。
“下官此番前来,是奉了我家大祭酒孔仲舒大人的严令,专程来给顾博士送请柬的。”
顾辞接过请帖,目光落在封皮上那行苍劲有力的馆阁体小楷上。
王崇礼语气诚恳,把孔大祭酒的交代细致道来。
“孔大人得知顾博士已然回京,心中甚是欣喜。”
“如今开春在即,天下举子齐聚帝京,国子监太学内四方生员云集,然而近来监内世家门生与寒门举子多有浮躁论辩之气,学风略有偏颇。”
“大祭酒言道,顾博士不仅是连中四元的文坛奇才,更是陛下亲封的正六品大理寺正、特授国子监博士衔。”
“北直隶治蝗大捷,经世济民,天下共睹,风华楼一曲《风华楼记》,更是立尽了读书人的浩然之志。”
“因此,孔大人特命下官三顾国士馆,务必请顾博士于二月初五移步太学辟雍大殿,为国子监两序六堂的三千监生,开坛讲上一堂经义实务大课。”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陈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辟雍大殿乃是大奉官方文教最高讲坛,寻常非大儒宗师、当朝宰辅不得登临讲学。
如今国子监大祭酒竟亲自下帖,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解元开坛授业,这是何等隆重的礼遇与看重。
江行简眼底亦泛起几分激赏之色,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指尖摩挲着请帖边缘的烫金纹路,心中明了孔祭酒这一片整肃文风、提携后进的良苦用心。
自己既然受了朝廷的国子监博士之衔,享了这份清贵名望,自然没有推卸教化之责的道理。
顾辞双手合上请帖,向着王崇礼温和作揖。
“大祭酒德高望重,提携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顾辞既领了国子监博士之职,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请王大人回禀孔祭酒。”
“二月初五,顾辞定当准时前往辟雍大殿,与国子监诸位同窗同道切磋经义,绝不辜负大人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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