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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踩上了江城的土地。
省城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郑东海的唐装、那串油亮的核桃、车尾灯消失在省政府家属院的拐角。还有那个穿警服的人,和郑东海握手时笑得像老朋友。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压得人肩膀发沉。不是胜利的兴奋,是紧迫感。人家是盘在省会的大蛇,他手里连根竹竿都不算。
先去父母家。
母亲刘淑芬在厨房里剁白菜,案板拍得”咚咚”响。父亲炜正坐在小马扎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微微颤动。他看了儿子一眼,没问去哪了,只说:“洗手,饺子下锅了。”
白菜猪肉馅饺子,猪油渣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炜杰埋头吃,一句话没有。刘淑芬往他碗里添了三次饺子汤,欲言又止。炜正抽完一根”大前门”,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
饭后炜杰起身,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刘淑芬追到门口:“晚上还回来吃吗?”
“看情况。”
炜正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别回来太晚。”
炜杰”嗯”了一声,带上门。楼道里煤球炉子的烟味呛鼻子,他快步下楼。他没回头,但知道父母一定有一个站在窗口看着。他们不知道他在面对什么,但他们在等他回来。
赵强住在城西红星五金厂的职工宿舍,筒子楼,四层红砖楼,走廊敞着风。炜杰爬到三楼,在最里头那间停下。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翘了起来。他敲门,三下,停顿,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赵强的脸露出来。
比三天前更憔悴。眼窝陷下去,胡子没刮干净,身上那件假皮夹克皱得像腌菜。他看见炜杰,瞳孔缩了一下:“你……”
“我看到了。”炜杰直接说,“省城,东海贸易。”
赵强愣住,门缝开大了一点:“你也去了?”
“郑东海比我想象的还大。”
赵强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炜杰跟进去,带上门。屋子不大,单人床、折叠桌、一台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桌上摆着半个馒头,一碗咸菜,凉透了。
赵强一屁股坐在床沿,双手抱住头。过了好一会,闷声说:“那批货……我已经运了。铜皮包的铝线,工业废料。我亲手卸的货。”
“货现在在哪?”
“城东。废弃的化肥厂仓库。”
炜杰盯着他:“我需要你帮我。不是帮我做生意——是帮我做一件事。”
赵强抬起头,眼里有警惕,也有疲惫:“什么事?”
“举报。把假货的事捅出去。”
赵强的脸瞬间白了。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举报周明远?那不只是得罪一个中间人,那是把郑东海的财路给断了。在江城这种地方,得罪了省城的大蛇,他可能连厂都回不去。
“你疯了,”赵强说,“他们什么人都敢动。”
“我知道。”炜杰的声音很平,“但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他顿了顿,“你要让林梦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赵强僵在原地。北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炜杰知道,他松动了。
李老头的收购站铁门紧闭,门口贴着”暂停营业”。两人绕到后巷,从一扇小木门进了院。李老头正在院子里分拣电线,看见赵强,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李老头把钳子往地上一扔,“翅膀硬了,飞人家枝头去了,还认得这门?”
“他是来帮忙的。”炜杰站到两人中间,“赵强知道假货藏在哪——城东化肥厂仓库。”
李老头的眼神变了:“真的?”
“铜皮包铝线。”赵强低声说,“我亲手卸的。”
李老头沉默半晌,弯腰捡起钳子,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
屋里生着煤球炉子,暖烘烘的。三人围坐在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桌上摊着江城地图——九十年代印刷的那种,街道名字还是老叫法。
“三步。”炜杰说。
“第一步,收集证据。赵强带路,找到化肥厂仓库的具体位置,拍到照片或者拿到样品。”
“第二步,”他看向李老头,“您认识工商局的人?”
李老头点头:“老周,市场科的,以前收废品时搭过话。嗜酒,一瓶衡水老白干就能让他开口。”
“让他去查仓库,人赃并获。”
“第三步,”炜杰敲了敲桌子,“我在摊位上挂招牌——‘货真价实’,让顾客知道我的货和周明远的不是一回事。”
赵强皱眉:“挂招牌不等于告诉他们是你举报的?”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炜杰说,“但让他们知道的是,我卖的是真货,跟假货划清界限。至于是谁举报的——工商局去查,流程上见。
李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干完这一票,你们两个年轻人最好出去躲一躲。”
“躲不是办法。”炜杰说。
“那什么是办法?”
炜杰张了张嘴,没回答。煤球炉子的通风口发出”呼呼”声,像是有人在暗处喘气。他确实不知道。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江城的冬夜来得急,街灯昏黄,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炜杰裹紧棉袄往住处走,老街上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公用电话亭还亮着灯,里面有个女人在喊:“三毛钱一分钟,超了再补啊!”
他拐进小巷,脚步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梦瑶穿着红色羽绒服,围巾裹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赵强跟我说的。他说你去了省城。”
“然后呢?”
“他跟我说了那批货的事。”林梦瑶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他说他要帮你。他说……他想做一回好人。”
炜杰没说话。
林梦瑶把搪瓷杯递过来:“炜杰,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点。”她顿了顿,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光,“赵强说那个周明远……什么人都敢动。”
这是第二次了。她又一次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小心”。不是前女友的纠缠,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跑过来,只为递一句话。
炜杰接过搪瓷杯,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凉。他想说点什么,林梦瑶已经转身走了,红色的羽绒服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在原地,杯子里是红糖姜水,甜里带着辣,一路烫到胃里。
推开房门,炜杰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和衣躺下。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计划、化肥厂的仓库、工商局的举报信、摊位上的招牌。太多事,每一件都要踩准了,踩偏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轿车,是那种柴油发动机的”嗒嗒”声,很沉,很稳。炜杰翻身坐起,手指勾住窗帘一角,轻轻拉开一条缝。
巷口的街灯下,停着一辆北京吉普212。
车灯灭了,驾驶室的门半开着,一个人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不是周明远。那个人宽肩粗脖,右脸颊上有一道疤——孙海。郑东海的人,省城那辆车的司机。
他在监视这座房子。
炜杰松开窗帘,慢慢躺回去。被子里的体温已经散了,后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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