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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自尊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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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远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条擦汗的毛巾,攥得很紧。周明远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集市口的梧桐树下。

    我把最后一块电子表收进纸箱,走过去:“他说什么?”

    顾明远没看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问我卖不卖他的货。”

    “省城来的货?”

    “说是比温州货便宜三成,量大了还能再谈。”顾明远终于转过脸来,嘴角绷成一条线,“我做了十二年百货,从不卖别人的货。我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关系,自己的客人。我不需要一个省城的人来告诉我卖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摊位上那块”明远百货”的木牌子上,指节发白。那块木牌子用了十二年,边角磨得发亮。

    我点点头,没说话。

    顾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他说:“但你不一样。你卖他的货吗?”

    “我没有选择。”

    “你有。”顾明远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只是你还没找到。”

    我愣了一下。

    顾明远不是在说教。他没有劝我从良,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往自己那块旧木牌子上瞟的——他是在说自己的经验。十二年前,他也一定面对过什么”没有选择”的时刻,然后他自己闯出了一条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明远已经把木牌子翻过来,用粉笔在背面写明天的价格。他不想聊了。

    我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那句话从耳朵里进去,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集市刚开,人就比昨天多了一倍。

    我把昨晚想了一夜的牌子挂出来——不是新款广告牌,是用硬纸板写的几行字:“买电子表,免费换电池一年”“买塑料凉鞋,免费配鞋垫”“买的确良衬衣,免费裁裤边”。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用同样的方法卖了七双凉鞋、四块电子表、三件的确良衬衣。赵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守摊的时候,只会站在那儿等客人上门。

    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钱盒:六十八块。

    我抬头看向顾明远的方向。他今天生意一般,摊位前的人稀稀拉拉。他把那条旧毛巾搭在肩上,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缝裤边——免费改衣服务,他的老招牌。

    他数完钱,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没问他营收多少,但他把木牌子翻过去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我知道,六十八对五十五。我今天超过他了。

    不是靠货。是靠服务。

    第三天是周日,人最多,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我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摆出来了——电子表、凉鞋、的确良、搪瓷缸、塑料发卡,甚至把家里那台旧凯歌收音机的备用天线也带来当赠品。赵强叫了两个邻居家的孩子来帮忙看摊,一人一天五毛钱加两根冰棍。

    顾明远那边也是全力以赴。他媳妇来了,带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当场给客人改裤脚。那台缝纫机咔哒咔哒响了一整天,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中午最热的时候,我喉咙冒烟,灌下去两瓶橘子汽水。赵强蹲在摊位后面吃冰棍,含糊不清地说:“杰哥,咱今天能破百不?”

    我没回答。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不是在找客人,是在找周明远。他没来。但我知道郑东海已经到了江城,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下午四点,集市管理员老陈敲着锣走过来,身后跟着街道的几个干事。最后一天要评”年度最佳商户”,这是集市办了六年的老规矩。

    老陈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卷红绸子锦旗:“本年度最佳商户——明远百货!十二年诚信经营,免费改衣服务惠及街坊,老牌子,信得过!”

    人群鼓起掌来。顾明远走上台,接过那面锦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台下,手里还攥着半瓶橘子汽水。

    老陈又宣布了第二第三名,没有我。但我不需要他宣布——我自己知道数字。三天下来,我的营业额累计两百一十三块。顾明远应该在一百九十块左右。评奖靠口碑和资历,赚钱靠销量和效率。这两个数字不矛盾,它们各自真实。

    太阳落山,集市散了。

    我蹲在地上收拾纸箱,把没卖完的电子表一个个用旧报纸包好。赵强带着那两个小孩去还冰棍箱了,摊前只剩下我一个人。

    脚步声走近。我抬头,是顾明远。

    他把那面锦旗递过来。

    我站起身:“这是你的。”

    “你的营业额比我高。”顾明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不甘,也没有客套,“这旗子……你拿着更合适。”

    我看着那面锦旗,红绸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我没接。

    “明年这个时候,”我说,“我会有自己的旗子。”

    顾明远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嘴角慢慢往上牵,眼睛里有一种”我等着看”的意思。他说:“年轻人,你让我想起我自己。二十年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转身走了。那条旧毛巾还搭在肩上,锦旗卷在手里,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写着”温州新款”的纸板。纸板边缘被三天的太阳晒得翘了起来,我用手指把它抹平。

    顾明远说二十年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他后来呢?他守住了那块木牌子,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逼着走了弯路?

    我把纸板塞进纸箱,扛起箱子往家走。江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响。天边的云堆得很厚,颜色发灰。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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