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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溃兵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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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卷着沙砾,打在破旧的铁盔上,噼啪作响。

    沈彻半跪在冻硬的荒土上,胸口剧烈起伏,满嘴都是尘土与铁锈的腥气。

    身前是碎裂的盾片,身后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方才那一阵厮杀,前后不过半炷香。

    可对活着的人来说,像熬了一辈子。

    远处的烟尘还未散尽,北疆蛮寇的呼哨声断断续续传来,尖锐刺耳,像催命的鬼啼。视野尽头,几处烽火台冒着黑烟,本该值守的守军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残破的木架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大靖边军,又崩了。

    没人抵抗。

    或者说,没人愿意白白抵抗。

    这次来的不过是百余骑蛮寇,并非举国大军。可镇守隘口的三百边军,未等阵型列稳,前队便已溃散。将官率先拨马跑路,中层校尉紧随其后,唯独被压在最前阵的新兵、底层杂兵,被硬生生丢在了尸山血海里。

    沈彻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只剩一片沉冷的死寂。

    他今年十九,投军半年。

    半年前,家乡遭寇掠,官吏闭城不救,乡绅闭门自保。一夜之间,田舍焚尽,亲人尽数死于刀兵之下,偌大的村落,最后只逃出他一个活口。

    他走投无路,方才投了边军。不为报国,不为功名,只为一口饱饭,只为乱世里能有一把刀,不再任人宰割。

    这半年,他看懂了一件事:这世道,良善必死,软弱有罪。

    身旁传来细碎的抽泣声。

    是同队的新兵,才十六岁的少年,名叫李狗子。此刻他双腿发软,瘫在地上,手中的木矛抖得厉害,矛尖的铁刃早已卷口生锈,连最基本的锋利都无。少年脸上满是血泪,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寇骑身影,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彻哥……寇、寇兵还在……我们、我们快跑吧……”

    李狗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围还活着的十几个残兵,眼神里皆是同款的惶恐。有人已经悄悄转身,弓着腰想要逃窜,打算跟着先前跑路的将官逃向后方堡垒。

    沈彻没有动。

    他抬手,缓缓按住自己腰间那柄半锈的环首刀。刀鞘开裂,刀柄磨得光滑,是他唯一的依仗。

    “别跑。”

    他声音很低,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跑的,死得最快。”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方才弃盾狂奔的步兵,被几名巡哨的蛮寇追上。马刀起落,鲜血喷溅,两颗人头转瞬落地,被寇兵随手捡起,挂在马鞍旁,那是他们换军功、换粮帛的筹码。

    溃兵,无甲、无盾、无阵。

    在骑兵眼里,和待宰的牛羊没有任何区别。

    李狗子吓得瞬间闭紧了嘴,牙齿打颤,再也不敢提逃跑二字。

    众人皆是噤声,死寂笼罩着这片残破的战地。

    就在这时,一道粗哑的呵斥声骤然响起。

    “都愣着干什么!”

    一名满脸横肉的老兵踩着血水走了过来,甲胄还算完整,手上提着一把锋利的腰刀,与众人的破败军械截然不同。此人是队里的老卒王三,在军营混了五年,最擅长的不是杀敌,是欺压新兵、钻营取巧。

    方才开战,王三全程缩在阵后,半点险没冒。如今战局已定,他反倒气势汹汹,一副主事的模样。

    他扫过地上残存的残兵,目光最终落在沈彻脚边。

    那里躺着一具蛮寇的尸体,脖颈处一道利落的刀伤,已然气绝。这是方才乱战中,沈彻拼死斩杀的一名落单寇兵。

    王三眼中瞬间闪过贪婪之色,几步上前,抬脚便踩在沈彻的手背上,力道凶狠。

    “小子,滚开。”

    沈彻手背被冻土硌得生疼,骨节隐隐发麻,却未躲未闪,只是缓缓抬眼,看向王三。

    王三被他沉寂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闷,随即愈发嚣张,厉声呵斥:“看什么看?一个新兵蛋子也敢瞪我!这颗首级,归老子了!方才若不是老子牵制,你能活下来?能杀得了这寇兵?识相的就闭嘴,不然回头治你临阵畏缩的罪,让你直接军法处置!”

    边军规矩,首级记功。

    一颗蛮首,可换半年粮,可抵半年役,是底层士兵唯一的出路。

    王三仗着自己是老兵,资历老、认识上头小吏,惯常抢夺新兵战功。打赢了功劳归自己,打输了罪责推给新兵,这在糜烂的边营里,早已是常态。

    周围的残兵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出声劝阻。

    有人面露同情,却不敢多言,生怕引火烧身;有人习以为常,眼底只剩麻木。军营就是这般,弱肉强食,无人为底层新兵说理。

    李狗子紧紧拽着沈彻的衣角,小声哀求:“彻哥,算了……咱们惹不起他,别争了……”

    争不起。

    寻常新兵,遇上这种事,只能忍气吞声。一旦顶撞老兵,往后在军营里会被处处针对,穿小鞋、扣粮饷、战时被推去前阵送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沈彻,从来不是寻常人。

    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见过家人跪地求饶,依旧被官吏苛剥、被寇兵屠戮;见过老实乡邻安分守己,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乱世之中,忍让换不来活路,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沈彻眼底没有愤怒的赤红,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立刻抬手挣脱,也没有出声争辩,只是静静看着王三,声音平淡无波:“你确定,要抢?”

    王三见他居然还敢顶嘴,顿时恼羞成怒,脚下力道再重几分,狠狠碾着沈彻的手背,狞笑道:“抢了又如何?新兵蛋子,也配立战功?今日我便教教你,这军营的规矩!”

    话音落下,他弯腰便要去割那寇兵的首级。

    就在他头颅低下、视线被尸体遮挡的一瞬。

    沈彻动了。

    他手腕骤然发力,猛地抽回手,顺势握住腰间半锈环首刀。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蓄力腾空,只有最朴实、最狠绝的近身搏杀手段。

    刀尖贴地,顺势一挑,一刺。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短促而刺耳。

    王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着刺穿自己小腹的锈刀,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席卷全身,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完整。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一向沉默、看似懦弱的新兵。

    沈彻脸上无喜无怒,眼神冷得像北疆终年不化的寒冰。

    他手腕轻轻一转。

    刀刃在血肉里搅动半分。

    王三喉咙一甜,轰然倒地,四肢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眼中只剩无尽的惊惧与不甘。

    一地血水,悄然蔓延,渗入冰冷的冻土之中。

    全场死寂。

    风声依旧呼啸,寇哨依旧凄厉,可幸存的残兵们连呼吸都忘了,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沈彻,眼底布满惊恐。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惹事的新兵,出手竟狠到这般地步。

    一言不合,出手便是杀招,绝不留半分余地。

    沈彻面不改色,抬手拔出刀,甩了甩刀身的血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蹲下身,没有看地上死去的王三,而是弯腰稳稳割下那枚属于自己的寇兵首级,用麻绳系紧,拎在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残兵的脸。

    “功劳是我的。”

    “命,也是我自己挣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穿透人心的威慑。

    “往后,谁再敢抢我东西、断我活路。”

    “我便断他生路。”

    乱世崩塌,边军腐朽,人心险恶。

    从今日这一刻起,沈彻彻底扔掉了最后一丝软弱。

    他不要做任人宰割的炮灰,不要做被人随意拿捏的底层。

    他要在这尸山血海的乱世里,踩着无数枯骨,一步步往上爬。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杀伐立身,铁血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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