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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走过去帮他压了一下水壶的搭扣。
"别急，乱了更慢。你的钢盔呢？"
德尼一偏头，钢盔搁在枕头旁边，他抄起来扣在头上，带子从下巴下面绕过去扣紧了。
汤姆看着他做完这几个动作，自己也把钢盔从床头的铁架子上取下来戴上了。
钢盔的衬垫有一股汗味儿和金属的生冷混合起来的味道，他每天在训练中戴着它已经习惯了。
营房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一边走一边系腰带，有人肩膀上扛着弹药箱，有人手里攥着半只没吃完的面包，面包的边沿被慌乱的手指掐出了几个碎屑。
整个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声音都是脚步声、装备碰撞声、拉链拉合声和呼吸声。
汤姆挤在人群里往外走，肩膀撞到了一个二等兵的臂弯，对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汤姆看见墙上贴着的一张旧通知被风掀起来了一半，通知的标题印着"装备检查时间表"几个字，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到了集合点，码头的泊位旁边已经站了三排人了。
汤姆认出了自己那一排的位置，拉着德尼挤了进去站定。
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柴油的尾气和海水被翻搅后泛上来的更深的气味，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比营房里冷得多。
汤姆站定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带果然没系紧，右脚的鞋带松了一截悬在靴帮外面，他趁值星官还没开口，微微蹲了一下快速打了一个结，把松垮的末端塞进靴筒里。
值星官站在队列前方的水泥台子上，手里攥着一卷纸，表情紧绷，腮帮子鼓着一块硬硬的肌肉线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因为用力而稍微破了音：
"据可靠情报，冰岛方向的敌对势力近日活动频繁，空中侦察已抵近我方及盟国守备的海外领地周边空域。
基地指挥部决定提升战备等级至一级。
各班组按预定分工立即进行武器和船只备航准备，补给物资在中午之前完成装船。
所有人取消休假和外出，原地待命。这是命令。"
值星官喊完话之后就直接跳下水泥台子走了。
队列解散之后，人群散向各自指定的区域，有人往弹药库方向跑，有人往船坞方向跑，有人往通讯室方向跑。
汤姆和德尼被分到了船坞组的备航小队，他们的任务是检查一艘旧拖轮上的消防设备和系泊缆绳，确保所有绳索和急救器材处在随时可用的状态。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船坞的碎石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德尼钢盔带子底端没扣紧的那一小截布条吹得来回飘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在他的下颌角上。
"汤姆。"
德尼带着彷徨开口了，
"你说德国人真会打过来吗？"
汤姆偏头看了他一眼。
德尼的脸还是白的，比在宿舍里那会儿好了一点，但那个"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动着，视线没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失了焦。
汤姆自己也说不好。
他把手里的缆绳卷在船坞边的铁桩上绕了一圈半，手指在粗糙的麻绳表面慢慢捋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站在船坞木板边缘望着水面。
港口里的水是深灰色的，在早晨偏斜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带着油腻反光的暗银色，远处有一艘军舰正在缓慢地倒车出泊位，船尾搅起的白色浪花在灰色水面上拖出一条扇形的痕迹，像一把半开的扇子在水里慢慢画着弧线。
"谁说得准呢。"
汤姆犹豫的说着，
"但你看这阵仗，以前有过吗？
一级战备。
冰岛方向的老毛子加上德国人再加上法国人，那么多部队凑在一起，总不能是去冰岛旅游的吧。"
德尼的手在缆绳上停住了。
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港口的方向，肩膀微微蜷着，脖子缩在军大衣的领口里面，露出来的一截耳廓被冷风吹成了浅红色。
"我想过了。"
德尼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如果德国人真的打过来，咱们这点岸防能顶住吗？
那些岸炮我用过。
训练的时候打靶，第一发就把炮膛卡了，拆了四十分钟才弄好。
就这种炮，打对面登陆的船队？打坦克？打飞机？"
汤姆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他沿着缆绳的走向往下捋了一把，手指在绳面上碰到了一处毛刺，他低头看了看那处磨损的地方，然后继续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他的心里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翻来覆去地转着，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军官老爷们忙着往自己裤兜里塞钞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蹲在船坞上拉缆绳的人，万一德国坦克真的从滩头上来了，我们要拿什么挡呢？
想到这里，汤姆的视线扫过船坞周围的设施——消防柜的玻璃门碎了半扇，用胶带贴着报纸堵的；
救生圈的绳网开裂了，里面的绳子被晒得发白，一拉就起毛；
缆桩上的防撞轮胎瘪了两只，剩下的那只也只剩一半的气。
这些东西，加上那些训练时会卡膛的炮，加上那些士兵们扣了三个月都没发下来的冬季手套，加上前几天路过后勤仓库时看见的成箱成箱的威士忌和雪茄——那些东西用货板码得整整齐齐，比武器弹药还高——这要真的打起仗来，他们凭什么能守得住？
汤姆的嘴角往下垮了一点，幅度小到身边的人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德尼，德尼正低着头把第二根缆绳往铁桩上绕，绕了一圈之后打了个结，那结打得歪了，他从头拆开重新打了一遍，手指有点僵。
他的表情跟汤姆自己脸上的那种表情差不太多——眉头压着，嘴唇微微噘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把船坞上该检查的东西逐一过了一遍，然后站到码头上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海面上那艘军舰已经出港了，船尾的浪花越拉越远，变成一条逐渐模糊的白线，最终消失在港口口门外的灰蓝色海水里。
集合的哨声从营房方向吹了过来。
汤姆把缆绳卷最后一圈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德尼偏了一下头。
"走了。"
德尼嗯了一声，把钢盔带子扣紧了一格。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穿过碎石路时靴底碾压碎石的声响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接一步的，节奏不算快。
他们在队列里站定的那一瞬间，汤姆感觉到自己右手边站着的新兵还在发抖，钢盔的边缘跟旁边人的肩章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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