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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天不算好,云层压得低,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带着干枯的草叶气味。操场上站满了人——一二阶的学生按班列队,甲班乙班混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
苏尘站在二阶甲班的队伍里,前前后后都是人。有人站得笔直,有人已经在偷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结业以后去干什么。
院长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院里的文师和武师都站在他身后,院长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手里握着一卷名册。风把他的胡子吹得往一边飘,他把名册展开,又合上,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说的无非是那套老话——两年辛苦之类的。台下的学生站得端端正正,至于听进去了多少,看那些偷偷交换的眼神就知道了。
院长也没说太久,显然也知道底下的人没几个在认真听。他收尾的时候说了一句“望诸位今后各有所成”,然后翻开名册,开始念名字。
操场边上还站着一些来观礼的人——续读生和新生的都有,三三两两散在边上。苏尘扫了一眼,没仔细找,但他知道苏棠和清瑶应该在那儿。
每念一个,那人的名字就在人群里响一声“到”,然后上台领一张对折的纸。有人领的时候手是抖的,有人笑嘻嘻地跑上去一把接过,有人双手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折好放进怀里。
苏尘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上去、下来。
他不紧张。这张纸对他没什么用,但他还是得站着,等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旁边的同窗捅了他一下:“诶,你结业了去不去天策院?”
“还没想好。”苏尘说。
“还没想好?就剩这会儿了。”那人啧了一声,“我要是有你家的条件,我早想好了。”
苏尘没接话。那人又转过去跟另一边的人聊了起来。
二阶的人少,名单念得不算慢。
很快就轮到苏尘了,院长念到“苏尘”,他应了一声,从队伍里走出来。
操场上有人在看他。苏尘在蒙训院读了两年,认识他的人不少,但真正说过话的不多。
他走到台前,院长把那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纸上盖着蒙训院的红印,边上还压了一圈暗纹,看起来倒是正式。他接过来,说了一声“谢院长”,转身往回走。
走回队伍的路上,他偏头往操场边扫了一眼。
他看见苏棠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见他看过去,使劲朝他挥了一下手。旁边站着清瑶——双手交握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只是隔着人群看着他。
苏尘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周围的热闹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收回目光,走回队伍里。
接下来阿离的名字也念到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到”——然后上台领了凭证。她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对折,收进怀里,走回来。
陶夭夭的名字在乙班那边念的。苏尘看不见她上台的样子,但念完没多久,就听见乙班队伍里有人在小声笑,像是什么人做了什么搞怪的事。
二阶的名字全部念完之后,院长又把名册合上了。他没有急着让人散,而是站在台子上,往下看了一眼,又说了一句话。
“你们手里拿的那张凭证,相信你们中很多人已经知道了,但为防万一还是提一下。”
底下的声音小了下去。
“拿着它去天策院,学费能减两成。”院长说,“去参军,免三个月的杂役。都记好了。”
他把名册收起来,往台下一扫:“行了,都散了吧。”
二阶的学生齐齐弯下腰,拱手行礼。声音不算整齐,但差不多是同时响起来的——
“多谢师长教诲。”
院长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转身拿起名册下了台。
散场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把手里的凭证举起来对着天看,有人在讨论去哪里吃一顿,有人已经跟身边的人约好了以后一起去天策院报到。
苏尘站在操场边上,把凭证随便折了一下塞进袖子里。阿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夭夭从乙班那边走过来,手里那张凭证被她对折了两次攥在手里,像捏着一张废纸。
“就这?”夭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两年就换这个?”
“你不要就给我。”苏尘说。
夭夭笑了一声,把凭证往袖口里一塞:“留着吧,万一哪天有用呢。”
苏尘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
苏棠跑过来了。
她跑得急,衣摆都带起了一阵风,在苏尘面前刹住脚,喘了口气,抬头看着他。
“你这就结业了?”
“嗯。”
苏棠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在院里就没人罩了。”
“你在院里比你哥吃得开。”苏尘说。
苏棠扑哧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清瑶正从后面慢慢地走过来,步子不急,走到苏棠旁边站住了。
“清瑶你看他,”苏棠说,“他以后就不来了。”
清瑶没接这句。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了起来,她抬手别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世子哥哥。”她说。
声音轻轻的,像是只为了打个招呼。
苏尘点了一下头:“嗯。”
然后就没话了。
清瑶也没有再开口。她站在那儿,看着苏尘,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带起地上的尘土和干草屑。二阶的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走吧,”苏棠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下午还有文课呢。”
清瑶被拽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她回过头来,看着苏尘——
“……那,以后见了。”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跟苏棠走了。
苏尘站在原地,看她们走远。苏棠边走边回头朝他摆了摆手,清瑶没有再回头。
夭夭在旁边咳了一声:“还走不走了?”
苏尘收回目光:“走吧。”
——
出了蒙训院,三个人在街口分开了。夭夭说要回药铺帮陶父看店,阿离说去马场,苏尘回王府。
他沿着城里的街道往回走,袖子里那张凭证硬硬地硌着手腕。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街上的人不算多,路边的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晃荡。
他走得不快。
他想的是接下来的事——去天邑,取前世那些私藏,拿了功法回来突破。但问题是从朔州到天邑一来一去就是最快也要一个月,到了还得想办法拿东西,总不能光明正大地翻进曹钦的旧宅。
还有,怎么跟苏烈说。
苏烈问过他结业打算,他说没想好。现在结业都结完了,再说没想好就说不过去了。但他总不能直接说“父亲我要去天邑取点东西”。
他走到王府门口,迈过门槛,穿过前院往里走。
走到正院的时候,他看见苏烈坐在廊下。
苏烈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信封和几张纸。他手里正拿着其中一张在翻,眉头微微拧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怎么让人高兴的东西。
苏尘走过去,叫了一声“父亲”。
苏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凭证上:“结束了?”
“结束了。”
苏烈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那张纸往几上一搁,朝他招了一下手:“来,你看看这个。”
苏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几上的东西。
那是一封公文。封皮上盖着天邑那边的官印,他拿起来翻开,里面夹了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他扫了一眼,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戎机府发来的。
内容倒不复杂——议和的事朝廷已经和寒渊谈定了,但几个关键条款的当面确认、边境划界的具体方案,还有寒渊使臣抵达天邑后的接待规格,戎机府那边说这些事需要瀚北王府的人亲自去一趟天邑当面议定。
公文末尾附了一句话——玄帝陛下想见见瀚北王府的人,当面听听边关的情形。
苏烈坐在矮凳上,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苏尘翻完了那些纸,开口说了一句:
“这是催我去天邑呢,你知道的,我刚回来没多久,实在不想再跑一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怎么好,显然对这个差事没什么兴趣。
苏尘把公文放回几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送上门的借口,这不就来了。
“我去吧。”苏尘说。
苏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
“嗯。”苏尘说,“反正结业了,闲着也是闲着。”
苏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
“你一个人去天邑?”
“一个人就行了。”苏尘说,“认识我的人不多,路上没人知道我是谁。再说了,我只是个世子,又不是王爷本人。世人都知道父亲有两个儿子——就算真遇上什么事,也还有明远在。”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强,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想过的事。
苏烈没接话,拿起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放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说了一句:
“你倒是想得挺远。”
他没有立刻接下去。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安静寡言的孩子了。前几天早上在后院拿刀跟他过了几招的那个样子,他还记得。那几刀虽然稚嫩,但底子扎实,反应也不慢。
一个人去天邑……也不是不行。
苏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往几上一搁,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接刚才的话,反而换了个话题——
“前几天早上跟你过那几招,你觉得我那根棍子使得怎么样?”
苏尘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说了:“挺有章法的。”
苏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
“那是枪法。”他说,“我年轻时闯荡江湖那会儿,遇到过一个老头。那老头跟我说他年轻时打遍整个苍玄无敌手,还一个人击退过汐屿来犯的海寇——说得跟话本子似的,我当时就觉得他在吹牛。”
苏烈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
“他还给那套枪法取了个名字——叫什么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枪。”
苏尘愣了一下。
足足三秒没说话。
苏烈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我刚听这名也跟你一个表情。”他摇了摇头又啧了一声,“不过别小瞧这套枪法,老子就是靠它把铁勒那老东西斩于马下的。不过这枪法名确实太绕口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叫它九天独尊枪法。枪法的招式书老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直放在天邑的宅子里。你这次去,顺便带回来。”
苏尘点了点头:“好。”
苏烈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感兴趣?”
“不是。”苏尘说,“刀用顺手了。父亲送的那把残骨挺合手的。”
苏烈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说什么——
苏尘又开口了。
“对了,之前在蒙训院,我看见苏棠拿棍子比划过。”他说,“她好像对这类兵器挺有兴致的。父亲要是想传那套枪法,不如教棠儿。”
苏烈愣了一下。
“棠丫头?”他想了想,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嘿了一声,“也行。”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话头这才收了回来,往正院外面看了一眼。
“行吧,就这么定了。你去了天邑,先去王府的宅子落脚——那边有个老管家,姓郑,你小时候他照顾过你,应该能认得出你。路上别张扬,办完事早点回来,你先来书房,我把事情都给你交待了。”
苏烈说完,转身往书房走去。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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