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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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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云州的第十二天,苏尘到了马头镇。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官道边上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几家卖杂货和吃食的铺子。

    街面是土的,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坑坑洼洼。前几天下了雨,坑里积着浑水,人走过去得踮着脚绕着走。苏尘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路边的屋檐底下,看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他在镇上歇了一晚,住在街尾那家客栈里。

    客栈不大,一楼卖吃食,二楼住人,木板墙不隔音。隔壁住着几个行商,喝酒划拳闹到半夜才消停。苏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喧哗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对话,花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鸡叫了第一遍。

    他起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到柜台扔了几枚碎晶结了账。牵马出了镇子,继续往南走。

    出了镇子路就不太好了。

    前几日下过雨,土路被雨水泡透了,干了大半又没全干。马蹄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带起一块一块的湿泥,溅在马腿上。苏尘控着马速,不快不慢地走着。

    一晃就到了下午。

    午后的那段路走得还算轻松。苏尘在路边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了歇。溪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他翻身下马,让马在溪边低头喝水,自己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山里的溪水,入了秋就冷得像冰。水打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不厚,太阳在云后面透着一层薄薄的黄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天黑前刚好能到下个镇子。如果再慢悠悠地晃,就得摸黑赶夜路了。

    他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让马快了起来。

    马蹄声从沉闷的啪嗒变成了急促的嗒嗒嗒。速度一起来,风就大了,灌进领口,带上傍晚的凉意了。黄昏的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晃。

    两边的树影在余光里飞速后退。苏尘眯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保持着这个速度。

    马跑得正顺的时候——路面上突然弹起了一根绳子。

    不是从路边甩过来的。那截绳子原本就贴着地面横在路中间,被人躲在暗处猛地一拉两端,整个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正好绞进马的前蹄之间。

    马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前蹄被绳子一绞,跑动中的惯性和绳子的拉力绞在一起,前腿猛地一软,发出一声凄长的嘶鸣,整个往前方栽了下去。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黄昏的树林里传出去很远。

    苏尘也来不及反应。马倒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飞了出去。他在空中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身体,护住要害——落地时左肩先着地,翻了一圈,背脊又磕了一下,然后才停下来。

    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人拿棍子闷了一记。地上的碎石子硌在掌心和手腕上,火辣辣的。

    他单手撑地,翻身半蹲,把残骨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袭击?谁?劫道的吗?

    脑子里只够闪过这三个念头。路两边的枯叶堆里,两道黑影同时窜了出来。

    两人都穿黑衣,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的都是短刃——刀身窄长,刃口在黄昏的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不像江湖人那些花里胡哨的兵器,长短适中,适合近身突袭,是正经杀人的东西。

    没有对峙,没有喊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扑了上来。

    苏尘残骨横档,接住了第一刀。

    刀锋撞在一起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这个起手。这个刀刃切入的角度。这个收刃时手腕内带的习惯动作。他太熟悉了。

    第二刀已经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向他的肋下。苏尘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残骨往下一压,把那刀格开——但对方的刀锋已经擦着他的衣襟划了过去。

    嘶啦一声,布料的裂口处露出里头的衬衣,再偏一寸就见血了。

    他没有低头看。残骨反手一撩,架住下一刀,然后侧身让开另一人的斜劈。那一刀贴着他的后背掠过,刀锋带起的风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得到。

    刀锋在黄昏里撞出急促的声响——叮叮当当——火星子溅在开始暗下来的光线里,一闪就没。

    三四个回合下来,苏尘心里已经有了数。

    镜影刀法。

    前世练了几十年的东西。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前世在玄镜司后院的练功场上,他亲手给一批又一批的人演示这套刀法。

    “腋下是空的,收刀的时候注意护住。“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记忆里响起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亲手改良了这套刀法,把原本大开大合的路数改得更适合巷战和室内搏杀。他在玄镜司里推广开,用这套刀法培养了好几代人。

    他有多久没用镜影刀法了?

    那两人越打越紧。一个人攻上路,另一个人就切下盘;一个人正面压,另一个人绕侧翼。短刃落得又快又密,一刀接着一刀,几乎没有间隙。两人之间的配合明显是练过的——不是各打各的,而是一个人出手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在封他的退路了。

    但苏尘看得到每一个空档。

    面前这个人的刀劈下来的时候,腋下是敞开的——只要残骨变一个角度,顺着他的刀路切进去,就能在他收势之前捅穿他的肋下。后面那个人的刀横扫过来的时候,腰侧有一瞬间的空白——只要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撩,就能划开他的腰带往上走。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刀的破绽都在他眼里,像是有人拿笔在那两个人身上画了红圈。

    这刀法他能用,甚至比那俩人还要精通熟练,甚至知道如何进行反制——但他在交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了决定:不能用。

    一用,对方就知道“这人也会镜影刀法“。就算对方想不到曹钦,也会起疑,万一追查到朔州,地下的秘密——不行,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只能走最基础的刀路。劈、砍、撩、格,没有任何门派特征,任何一个练过几天刀的人都能使出来的那种基础。那两个人的刀越来越密,配合越来越紧,他的格挡也越来越被动。

    不是接不住。

    是每一次他都知道“这一刀应该怎么回“,知道怎么在两招之内让对方的攻势停下来——但每一次都不能那么回。

    就像你知道一把锁的钥匙就在你口袋里,你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发现口袋是缝死的。

    那两人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被动。攻势又紧了几分,刀锋落得比刚才更密、更沉。领头那人一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苏尘残骨一架,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人趁这个间隙从侧面贴过来,短刃横切他的腰侧。

    苏尘侧身让过,但衣料又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第二道了。这一刀比刚才那刀更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刀锋擦过皮肤时的凉意。

    他开始往后退。

    一边格挡一边飞快地打量周围的地形。左边是林子,树后是越来越暗的深处,看不透有什么。右边是一片荒草坡,草有半人高,被晚风吹得沙沙地响,连着一整片黑下来的天际线。如果能找到机会甩开这两人,冲进那片荒草坡里——借着夜色的遮掩和半人高的草丛——他就能脱身。

    他盘算着往哪个方向突。左边林子太密,马冲不进去但人可以钻,但树影里藏着什么他看不见。右边草坡开阔,但冲进去之前要暴露几息。身后是官道来路,平坦但毫无遮挡。

    就在他盘算的这几息之间,那两人又同时压上来了。

    这一波比刚才更猛。领头的那人刀走中路,又快又沉,苏尘残骨一架——咣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被那一刀的力道压得一沉。那人没有收刀,借着刀锋压住的瞬间又往前推了几寸——刀刃擦着残骨的刃面滑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苏尘侧头避开刀锋,同时脚下发力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但另一人已经等在他撤退的路线上——短刃从下往上撩起,直奔他的小腹。

    苏尘在空中硬拧了一下腰,残骨往下一斩,把那刀砸了下去。刀锋撞进泥土里,削起一块草皮。

    他的动作已经明显变形了。

    从遇袭到现在,他一直处在被动防御的状态。对方两人轮流施压,节奏越来越快,他几次想变招都在最后一刻压住了。

    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不是累,是每一次收住自己的手比放开去打更费神。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汗顺着眉骨往下滑了一滴,挂在睫毛上,模糊了一瞬间的视线。他眨了一下眼,把那滴汗挤掉。

    虎口被残骨传来的震动磨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换手的余地——那两个人在他喘息的间隙又压了上来。

    突然他听见了。

    右边的树影里——不是风吹树叶的响动,是人的脚尖点在枯叶上、碾碎干枝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这个距离,他听得一清二楚。

    糟了。居然还有一人。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脖子侧面已经挨了一记闷击。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正好打在颈侧最脆弱的那一处,力道沿着骨头攀上去裹住了整颗脑袋。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猛地拉灭了灯。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同时消失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残骨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两步以外的泥地里。

    最后一瞬间,他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一张脸——是那个从树影里冲出来的人。那人蹲下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下手太重把他打死了,把蒙面拉下来了一半检查他的状况。

    光线极暗,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张脸的轮廓——他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意识。

    ——

    苏尘倒在地上的时候,残骨落在两步以外的泥地里,刃口沾了一层土。

    三个人里最瘦的一个,也就是最后从树影里冲出来的那个,最先蹲了下来。

    她伸手探了一下苏尘的鼻息——呼吸还算平稳——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确认瞳孔没有放大。然后站起来,对着领头的人说了一句。

    “活着。“

    声音不高,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在里面。但听得出来是个女的。

    领头的人走过来,先抬脚踢了一下苏尘的小腿——软塌塌的,没有反应——然后才蹲下去翻他身上的东西。

    入城文书。腰牌。装了碎晶和玄铢的钱袋。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先看了一眼入城文书——上面写的什么他没仔细读,但文书末尾那个边角印记他认得,是瀚北王府的暗记。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是腰牌。翻过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底部的刻字。瀚北王府的刻印,方方正正的,不是假的。

    他那张被旧疤横贯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把腰牌在手里翻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把手伸进苏尘的衣襟内侧摸了一遍,从领口摸到腰侧,确认没有任何夹层暗袋了,才站起来。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昏得不省人事的苏尘,又看了看领头的老大。

    “老大,直接宰了?“

    领头那人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笨。“

    他把那枚腰牌从怀里掏出来,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瀚北王的世子。你宰了他,王爷查过来——你扛?“

    那手下捂着后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不吭声了。

    “把那药喂给他。“领头的人对着另一个黑衣人说道。

    那个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掰开苏尘的嘴喂了进去。

    领头那人则把腰牌收回去,没急着走。他的目光从苏尘身上移到那条官道上,又收回来。

    “血殷宗每个月都会从朝廷收一批死囚。明天正好有一批要送过去。把他混进去。“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血殷宗?那个血修门派?听说里面个个都——“

    领头那人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年轻的那个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讪讪地闭了嘴。

    “喂完了,至少会昏睡三日。“

    另一个给苏尘喂药的黑衣人这时站起身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倒在路中间的那匹马。马还没死,前腿伤了,躺在那里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冒着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浑浊的光。每次呼吸都带着一声低低的呜咽。

    “这马怎么办?“

    领头那人也看了一眼。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从膝盖以下整个反折了,骨头刺穿了皮肉,露出来一截白森森的断茬。血在泥地上洇开了一小片,和湿泥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一摊。

    “拖进林子里,别留在路上。“他说,“不能让人看出来这里出了事。“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马头。马挣扎了一下,嘶鸣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咕噜。他用膝盖压住马的脖子,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刃,找准位置,干净利落地切了下去。

    马的挣扎只持续了几息就停了——身体猛地绷直,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两人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后腿,把马的尸体拖进了路边的林子里。死掉的马比活着的重得多,拖了十几步就喘上了。他们把它拖到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又扒拉了一些枯枝落叶盖在上面。

    夜色帮了大忙——血迹来不及完全清理,但天黑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领头的站在路边最后扫了一圈。绳子收走了,脚印被踩乱了,打斗留下的痕迹被他们用脚拨弄了几下混过去了。看不出什么名堂了。

    他点了点头。

    “走。“领头的说,声音不大,但另外两个人都听到了。

    另一个黑衣人没说话,弯腰把苏尘从地上扛了起来。苏尘的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没有重量似的挂在那人的肩上。脸上沾了泥,衣襟那道口子还敞着。

    走在最后的那个瘦个子——最后出手、打晕苏尘的那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

    残骨。刀身比普通的刀宽一些,护手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用过不少时日。刃口在最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暗光——不是那种花架子刀打磨出来的亮光,是真正的利器在无数次劈砍之后养出来的暗光。

    她弯腰把刀捡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刀背上的纹理。用拇指在刃口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掂了掂刀的分量。

    “刀不错。“

    说完她把刀收进自己腰间,跟上了前面的人。

    夜彻底暗下来了。风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地响。

    官道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马蹄踩过的泥印子和散落在地上的枯枝,证明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林子里,那匹马的尸体被枯枝落叶半遮着,像一团更大的阴影融进了夜色中。

    三人扛着苏尘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林子里走。

    这条路不常有人走,两边的草长得快有腰高,脚下是松软的腐土和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领头的提着一盏油灯,用黑布遮了半边,光只照得出脚下三尺远,刚好够看清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

    没有人说话。各自脚底踩着枯叶和湿泥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被放大了——沙沙的,簌簌的,偶尔踩到一根干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肩上扛着一个人走路不轻松。扛着苏尘的那个换了一次手。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肩上,时间长了肩膀就开始发酸。他把苏尘换到另一侧肩上,喘了口气,又继续走。

    脚下几次踩到松动的土块,簌簌地往下滑。枯叶和湿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又软又滑,稍不注意就会打个趔趄。夜里的露水已经上来了,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从他们腿上扫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一片。

    走了约莫一刻钟,领头的慢下来,提灯往前照了照。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不大,土墙塌了一角,窟窿里呼呼地灌着风。门框歪歪斜斜的,上面挂着半扇门板,另外半扇不知道哪去了,只剩几个生锈的合页挂在门框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黑漆漆的屋梁。月光从缺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墙根处爬满了枯藤,在夜风里瑟瑟地抖。藤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藤条像一根根血管一样扒在土墙上。

    领头那人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推了一下那半扇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尖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他侧身走了进去,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圈。

    神像早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子,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角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从屋梁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地上积了一层灰,脚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们把苏尘放在里面的干草堆上。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发黄发黑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里面还混着几粒老鼠屎。

    年轻的那个在庙门口蹲了一会儿,往外看了两眼。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那鸟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漆黑的林子里传得很远。先是一声,停顿几息,又是一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官道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没有追兵。月亮被云遮着,偶尔露出一角,洒下一层极淡的白光,然后又被云吞了回去。

    年轻的那个缩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苏尘。

    “这小子看起来还没二十吧。“他说,“瀚北王的世子,这么年轻就一个人跑天邑去,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不小有什么用。“领头那人闭着眼说,“现在不也躺这儿了。“

    年轻的那个嘿了一声。没再接话。

    “真没想到,瀚北王的世子会被咱们半道上截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还以为这种人物出门怎么也得带几个护卫。“

    “谁知道。“领头的那人靠着墙,闭着眼睛说。“上面吩咐的事,照做既是。“

    年轻的那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明天怎么弄?真把他塞死囚里?“

    “不塞死囚里塞哪。“领头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有更好的办法?“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嘿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苏尘。那小子躺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脸上还沾着干了的泥,衣襟上的裂口露出里面脏了的衬衣。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昏迷的囚犯没什么两样。

    “血殷宗。“他咂了一下嘴,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说那地方男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废话。“领头那人闭着眼说。“朝廷特许的血修,没见过也听说过吧?“

    “那不是——“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我是好奇那些死囚。不都是男的吗?进去了之后呢?“

    “不该问的别问。“领头那人看向躺在才对上的苏尘,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只能说便宜这小子了,死之前还能快活一下。“

    年轻的那个就不吭声了。

    他又说:“那明天怎么送?直接往押送死囚的车队里一塞就完了?“

    “嗯。“领头那人闭着眼睛说。“上面早就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死囚车队会从官道东边过来,经过岔路口的时候我们把人送上去。跟押送的牢头说一声就行。“

    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领头那人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也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

    庙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土墙的破洞,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凉意。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干草的霉味。草堆被他们的重量和体温压得发出一股陈旧的酸腐气。

    苏尘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偶尔在昏迷中动一下手指,像是梦里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年轻的那个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往外看了看。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缩回头,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没多久就开始打鼾了——很轻,一呼一吸之间带着鼻腔里一点咻咻声。

    领头的那人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像睡着的人那样绵长均匀。

    年轻的那个已经睡熟了。他的鼾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庙里听得一清二楚。风从土墙破洞灌进来的时候,鼾声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被风吹断了,然后又在下一口气里续上。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了——灯油快要烧完了。火光在最后的那一截灯芯上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影子映在土墙上,三个躺着一个坐着,像是几团没有形状的墨渍。

    那个瘦个子站在庙门边,背对着外面的夜色,手里握着那把从苏尘身上捡来的刀,还没有收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风。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把刀的刃面上。刀不错,这是她刚才说过的。但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把刀她用着很合手。

    刀的重心、握柄的粗细、刃口的弧度,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用指腹在刀脊上轻轻滑过,从护手一直滑到刀尖附近。铁的触感微凉,光滑而紧实。在靠近刃口的地方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毛刺——那是无数次打磨和劈砍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把刀的主人用得不错。

    她把刀收进自己腰间,靠着另一侧的门框坐了下来。她歪着头靠在门框上,把视线放进外面的夜色里。

    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有一口气没喘匀的人在远处来回走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没有风的树。

    片刻后,她抬手,慢慢把面罩摘了下来。

    火光晃了一下。油灯的光本来就不亮,但在黑暗中待久了,这点光也够看清一个人的脸。

    面罩下的脸在火光下映衬出来。

    眉是远山眉——不浓不淡,不粗不细,顺着眉骨自然地向两鬓延去,像用笔轻轻扫了一笔,给整张脸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美。眉峰不高,但眉尾收得利落。

    一双杏眼——典型的杏眼,轮廓圆润,眼尾微微上挑。如果那里面有光的话,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双眼睛。但那里面没有光。她的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带着一股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寒意。

    不是冷。是那个人不在那里。她的眼睛后面像是空的。

    鼻梁挺直,不宽不窄,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偏薄,唇线分明,没有涂任何东西,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自然的浅色。她的肤色偏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带着一点冷淡的透明感。

    整张脸的线条是柔和的——圆润的下颌线,饱满的额头,每一处单独看都觉得好看,合在一起也好看。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不是她的五官本身,而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还没有开始写字的白纸。也像一个已经写完了所有字、被重新擦干净的旧石板。

    如果苏尘此刻醒着,他一定会愣住。

    并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而是那张脸:

    居然和苏棠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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