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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眼皮半垂。
走廊尽头,餐车方向传来细碎动静。隔了两节车厢,凡人听不清,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在哭。
哭声乱,气息却稳。
霍云川问话时,秦绍文声音发抖,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假列车员却没多少慌乱,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涂山瑶耳尖轻轻动了动。
她掀开被子,慢吞吞坐起来:“去看看。”
霍云铮马上伸手扶她:“审问间乱,你在这里休息。”
涂山瑶瞥他:“你觉得我会怕?”
霍云铮被噎住。
小宝立刻跳下床,穿上鞋子:“妈妈去,我也去。坏人给妈妈下药,我要亲眼看着。”
霍云铮看了眼他的小短腿,又看了眼涂山瑶,最后只拿起军大衣给媳妇裹好。
“跟紧我,别乱跑。”
小宝点头:“爸爸放心,我专门抓人贩子和坏人。”
霍云铮:“……”
这经验听着一点也不光荣。
一家三口穿过软卧走廊时,不少包间门都开着缝。
刚才的动静太大,谁都睡不踏实。
有人低声议论:“真下药啊?”
“听说还是冲军人家属去的。”
“首都来的干部也牵扯进去了,啧,这事大了。”
霍云铮冷着脸往前走,没人敢凑近。
餐车后半截被临时隔出来。两名乘警守在门口,里面灯泡发黄,桌上摆着那只搪瓷缸、女人的工作服帽子、秦绍文的皮包。
秦绍文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
假列车员坐在另一边,双手被反绑,脸上还挂着泪。
她哭得可怜,嘴里反复念叨:“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我就是贪财,我该死,可我没想害人命。”
霍云川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她的临时车票。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你们怎么来了?”
霍云铮道:“过来看看。”
假列车员很快又哭起来:“同志,我真冤枉啊!我就是收了他的钱,他让我送牛奶,我哪知道这里头有药!”
秦绍文猛地抬头:“你放屁!明明是你说有安神粉,保证不出事!”
女人哭得更凶:“你有钱有势,你当然往我身上推!”
两人吵成一团。
乘警被吵得头疼,拍桌子喊:“都闭嘴!”
涂山瑶的目光落在女人胸口。
那件蓝布工作服看着寻常,内袋鼓起一点点。
外人只当是手帕,可那东西边角太硬。
涂山瑶走过去。
女人哭声顿了半拍,又马上低头抽噎。
涂山瑶懒洋洋道:“哭得挺熟练。”
女人抬脸,眼泪挂在脸上:“女同志,你也是女人,你帮我说句话,我家里还有孩子,我真是一时糊涂。”
涂山瑶忽然伸手。
她动作太快,连霍云铮都只看见腕影掠过。
下一刻,一本巴掌大的小人书已经落到她手里。
女人脸色骤变。
“还我!”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反绑的手腕竟然一拧,绳结松了半截。
涂山瑶指尖一抖,小人书被翻开。
书脊夹层裂开,两枚黑色小圆筒滚到桌面上。
霍云川瞳孔一缩:“胶卷?”
女人脸上的可怜瞬间没了。
她眼神凶得吓人,袖口里寒光一闪,一柄细军刀滑进掌心,割破麻绳后直冲霍云川脖颈划去。
“小心!”
小宝喊出声。
霍云川反应极快,侧身退开,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霍云铮一步跨到女人面前,抬腿狠狠踹下去。
咔嚓一声。
女人右腕当场变形,军刀落地。
她张口还想咬什么,霍云铮一把扣住她下颌,干脆利落卸了下巴。
女人发出含混的惨叫,整个人被按在桌上。
秦绍文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特务!我姑看不惯那个女人,我就想给她个教训!我没卖国!我没有!”
他说得又急又乱,涕泪糊了满脸。
乘警捡起地上的军刀,又拿起两枚胶卷,脸色也变了。
“这不是普通胶卷,这规格……得马上联系列车长。”
另一个乘警盯着女人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她耳后有烧疤。”
他快步上前,拨开女人耳边碎发。耳后果然有一块半月形旧疤。
乘警脸色白了:“飞蛾!她是飞蛾!”
审问间里死寂了一瞬。
霍云川沉声问:“谁?”
乘警声音都发紧:“公安部挂牌通缉的敌特头目,代号飞蛾。专门在长途干线上偷军工图纸和研究资料,几次抓捕都让她跑了。她会易容,会装列车员、护士、售货员,手上有命案。”
秦绍文眼白一翻,差点晕过去。
他以为自己最多被抓去拘几天,回去挨霍柱国和秦家一顿骂。
现在“飞蛾”两个字砸下来,他脑袋里只剩四个字。
枪毙候补。
他哭得嗓子都劈了:“我真不知道!是她找上我的!她说认识车上的人,能帮我办事!我就是给了二十块钱!霍云川,你帮我说句话,我是秦家人,我不能跟特务扯上关系!”
霍云川冷冷看着他:“你已经扯上了。”
秦绍文瘫在地上,裤子湿痕往外扩,臊味冒出来。
小宝捂住鼻子,嫌弃地退到涂山瑶身边:“妈妈,他胆子比芝麻还小,还敢害人。”
涂山瑶淡淡道:“坏和胆子没关系。”
霍云铮看向乘警:“列车上还有同伙?”
乘警马上点头:“对,飞蛾从不单独行动。她偷到东西后,一般会有人中途接应。”
霍云铮当即道:“通知列车长,封锁各节车厢连接处。所有厕所、行李架、煤箱、水房都查。中途不停靠,不许任何人下车。”
乘警有些为难:“同志,这趟车上有不少干部和专家,强查容易出乱子。”
霍云铮把军官证拍在桌上:“我是红旗军区二团团长霍云铮。出了问题,我担。”
霍云川也拿出介绍信和证件:“我是首都机关霍云川。涉及军工资料失窃,按最高级别处理。谁拦,先记名。”
乘警再不犹豫,转身就跑。
列车长很快赶来,听见“飞蛾”和“军用胶卷”后,脸色当场变了。
他没敢声张,只让广播暂时通知设备故障,各车厢旅客原地休息,不得随意走动。
霍云川拿着那两枚胶卷,声音发硬:“飞蛾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车,说不定已经得手了。”
霍云铮问:“车上有哪些单位的人?”
列车长立刻翻旅客登记。
软卧和硬卧里,机械厂、研究院、军工配套单位的人不少。
年底开会、调研、采购,很多人都带着资料。
霍云川亲自去一一询问。
霍云铮把涂山瑶和小宝送回包间,涂山瑶却道:“我也去。”
霍云铮压着火:“车里人多,你身体刚好点。”
涂山瑶看他一眼:“我眼神好。”
小宝立刻点头:“妈妈找东西最厉害。爸爸,别耽误正事。”
霍云铮脸黑,最后只能把两人护在身侧。
排查从软卧开始。
第一间包间住着省机械厂的两名工程师。
两人原本还不高兴,听见可能有敌特,立刻打开公文包。
其中一人翻到夹层时,脸刷地白了。
“我的传动轴改造图没了!”
第二间住着省城研究院的老专家,身边带着两个学生。
老专家手忙脚乱翻行李,越翻脸越难看。
“燃料阀草图不见了!我明明锁在牛皮纸袋里!”
第三间,首都某仪器厂的技术员也丢了资料。
一圈查下来,丢的东西越来越多。
有的是整份图纸没了,有的是关键页被抽走。
所有资料袋被原样塞回去,封口处处理得很干净。
若不是这次追查,很多人到首都才会发现东西不见了。
列车长汗都下来了。
“这要是带下车,我这个列车长就完了。”
霍云川脸色难看到极点:“不止你完了。这里头有两份资料,牵扯军工配套生产,一旦流出去,后果谁都扛不起。”
霍云铮扫过走廊:“所有人回包间,行李集中检查。男女分开,由乘警和列车员在场。查人,查包,查铺位。”
有人不满:“凭什么查我们?我们又不是犯人!”
霍云铮看过去:“军工图纸丢了,特务就在车上。你想证明清白,就配合。你想护着特务,我现在请你去审问间坐。”
那人立刻闭嘴。
涂山瑶站在走廊里,鼻尖微动。
药味、煤烟味、汗味、皮革味混在一起,乱得很。
可那股胶片药水味很特殊,藏在一堆气味下面,断断续续往硬卧方向飘。
她没急着开口。
霍云铮就在身侧,眼睛盯着每一个过道口。
乘警已经开始查包,列车员守着车厢连接处,车上旅客被惊得没了睡意。
小宝仰着小脸看她。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
涂山瑶懒洋洋地抬手,替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小宝眼睛眨了眨。
那一下很轻,霍云铮只当她在哄孩子。
硬卧。水房。煤箱。第三个蓝包。
小宝立刻捂住肚子,小脸一垮。
“爸爸,我想上茅房。”
霍云铮低头看他:“现在?”
小宝点头,表情十分严肃:“很急。人不能跟肚子讲道理。”
涂山瑶靠着车厢壁,淡淡道:“带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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