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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布合上奏本,语气不缓不急,“官家息怒,事不至此,相信吕惠卿一定会给朝野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到这话,赵昊瞟了他一眼,好你个曾布,浓眉大眼的,又给吕惠卿使绊子是吧?他办成了是他分内之事。
干纪检的官员,哪会受官员欢迎,到时候得罪了上上下下一大票人,想要回朝,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
要是没办好,顺理成章的降罪,再把他丢到离朝廷远远的地方。
赵昊也不戳穿他的心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吕惠卿办事,朕放心。”
这个局面,就算是换曾布去,他也未必能办好,也只有章惇有能力,手腕强硬,敢做跟吕惠卿一样的事。
“河东贪腐弊案触目惊心,上上下下彻底糜烂,需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你觉得谁合适?”
曾布想了想,回道,“臣以为可用御史中丞安惇,此次可让他带人前往河东查案,案子查完,他可就地留在河东整顿官府,肃清吏治。”
毫无疑问,安惇是新党中坚,更重要的是,他是章惇一系的人,曾布为左相,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御史台被安惇掌握。
只有把他调走外任,他才能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手,同时清除章惇在朝堂的影响力。
赵昊思考了下,否决了他的提议,“安惇是忠心之人,可他手段太酷烈,吕惠卿行事本就狠辣,他再调任,恐怕河东州县上下皆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河东是北地军事重镇,同时面对西贼与辽国,不可太过苛刻。此时人心惶惶,更要用人稳定民心。”
曾布再度提议,“官家,若要稳定人心,可用范纯仁。他是范仲淹之子,声望极高,擅长安抚流民,适合稳定人心。”
要是章惇在这里,他绝不会提议用范纯仁,曾布果然还是不一样,更能容得下旧党。
赵昊想了想,又摇摇头,“河东之地非知兵之人不可主政,范纯仁是老臣,将来对外用兵,他不合时宜。”
“你觉得章楶如何?此人是边臣能吏,会治民用兵,久掌兵事,若是还朝,也当入枢密院,先让他在太原府做一任主官。”
“边防是国之大事,未来用兵,河东是重中之重。”
其实这些都不是赵昊的目的,短时间内,朝廷没钱,边地根本打不起来仗,章楶这样的帅臣放在西北其实是浪费。
更重要的是,章楶与章惇是亲戚,西军重兵一直为他所掌,赵昊有些不放心,章惇现在拜山陵使不假,几个月后,他可是要还朝的。
万一他恋栈不去,自己总得预先防备,西军主帅,最好还是不要与他有关系,卸掉他的兵权,以观后效。
闻弦而知雅意,曾布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昊的想法,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沉声道,“官家圣明,章楶此人极好,以他出镇河东再合适不过。”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章楶调任,那渭州,泾源两路当以何人领边路?”
赵昊笑了笑,也不发表意见,“让他自己推荐吧,事关边事,朝廷要慎重,问问他们的想法。”
西北诸军,几十年来利益盘根错杂,是大宋最能打的军队,他记得这个时候西军人才辈出,有不少名将。
相反,朝廷知兵能用兵的文臣倒是不多,以边防为主,让他们自己内部推荐,平稳过渡为上。
事实上,吕惠卿倒是蛮合适,但他那个性子,赵昊是真不敢把那两路的兵马交到他手上,这家伙的胆子太大了,也没人能制得住他。
他不是宰相的时候,连宰相都被他架空了,要是真的成了西军主帅,那还不得上天?
……
春日的暖阳照在永泰陵的神道石上,神道两侧,一个个文官俑和武将俑耸立在此,上面雕刻的纹路很新鲜,是不久前才开凿雕刻。
一位穿着紫色圆领公袍的老者站在神道上,身形瘦弱,脊背却挺的笔直,犹如轻松,他望着这些陪葬的石俑,轻轻一叹。
章惇单手负在身后,望着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永泰陵,心中暗道,“官家和曾布的手段真快,这么快就把章楶调走了。”
即使历经几朝风风雨雨,章惇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失落感。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位前朝首相在新朝终究是人走茶凉,朝堂上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这几个月以来,他虽是在永泰陵督造修建陵墓,但对外的消息渠道却没有断绝,他对朝廷的动向一清二楚。
他知道,官家和曾布正在源源不断的清除他的影响力。他在朝堂上的人手被拆的七零八落,各级官员大多都被调往外地。
而在北地,吕惠卿纠察新法,在河东查案,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他这位前首相难辞其咎,毕竟河东之事是在他任上出现,他一直没有察觉。
至于新法的锅,是大家的,他一个人也背不动。
台谏,兵权一去,他就算是回到朝堂,也不可能再有昔日的权势,官家不会像先帝一样信任他,更不会把权力让他代为执掌。
章惇心里很明白,只是一直都有所不甘,这几个月以来,官家展示出来的手腕谋略让他好像看到了先帝,甚至较先帝还胜出一筹。
若是在这一位手下做宰相,他有信心达成更高的丰功伟业。
但权臣与皇帝天然对立,更何况是一位有志建立丰功伟业的帝王,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愿意。
失去权力的滋味并不好受,这种经历,他以前经历过,现在再度经历,一样让他无所适从。
在这永泰陵,他是最大的主官,但他知道,乾圣朝的大殿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巨大的失落感将他紧紧包裹。
此时,忽然有一阵风吹来,烈日之下,他竟没由来的生出一丝凉意。
罢了,罢了!
这朝堂,不回去也罢。
顷刻间,章惇面上的皱纹变深,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岁,身形也变得佝偻了。他拄着拐杖,慢慢的远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周遭的石像生并列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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