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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常丰仓。
叶青禾站在院中,望着廊下堆成小山的旧账册。
“从今天起,清账。”
她看着院子里的伙计:“按年月分类,调度、损耗、草稿各放一处。重新装订,重新归档。”
方一舟立刻点了几个人。
积了大半年的调度表、废弃草稿和损耗记录,一趟趟从账房里搬出来。纸页铺了半个院子,风一吹,灰尘和碎纸一起打着旋。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从一摞去年的账里,翻出前年春天的损耗单;又有人在废弃草稿中,找到了盖过印的调度页。
旧账有多乱,满院的人都看见了,消息也很快越过院墙,传进永宁镇。
下午,周德全快步走进账房,反手关严房门。
“叶姑娘,盯着马三的老周听说清账了,竟然没有反应。”
闻言,叶青禾挑了挑眉,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家伙。
周德全继续说道:“马三传话出来,老周今天没有再提那张假调度表的事。”
“嗯。”叶青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德全说完也退出了账房。
旧账一摊开,马三便有了盾。
拿错一张过期账页,放在这堆乱账里,不是什么稀奇事。老周就算怀疑,也不能只凭一页旧账咬死马三,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动人。
叶青禾的面前放着三张纸,第一张只有两行,上面写着周家,两百石。
第二张是车辙与运粮记录。
一旁的方一舟指着纸面。
“周家的粮车轮距四尺二,车辙压进土里二指。我们找同样的车试过,少于四百斤,压不出这个深度。”
“秋租入仓两轮。沿路暗哨、佃户口供,再对照车轮留下的泥线,一共是一百九十五辆满载粮车。”
“按一石百斤算,入仓七百八十石。”
第三张,是人口粮耗。
“周家有三十多户佃户,三百多口人。”方一舟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移。
“按照一个人一天一斤半估算,三百口人一个月就是一百三十五石。再算牲口、霉损和杂耗,每月最少一百五十石。”
“秋租结束到现在,正好两个月。”
两个月,消耗三百石,七百八十石,减去三百石。
方一舟看着纸上的余数,呼吸一顿。
“四百八十石。”
就这,还没算周家秋收前留下的底粮。
叶青禾提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一行。
周家实际存粮,至少四百八十石,隐瞒二百八十石。
“吴家呢?”
“同样的算法。吴家入粮一百八十石,这个月人口、牲口和损耗约三十石,也没查到重车外运。”
方一舟道:“现粮至少一百五十石。”
叶青禾写下最后一行。
吴家实际存粮,至少一百五十石,隐瞒三十石。
方一舟盯着纸上的数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姑娘,账能改,车印改不了。”
次日上午,周家家主周茂走进常丰仓。
他五十出头,穿一身绸面长衫,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
“叶姑娘,你找我?”
“坐。”
周茂依言掀起衣摆坐下,笑意不减。
叶青禾点了点桌上的三张纸。
“周老爷,你报的粮数我核过了。”
“那叶姑娘核得如何?”
“你报两百石。”叶青禾把车辙记录推到他面前。
“周家粮车,轮距四尺二。满载后,车辙深二指,每辆至少四百斤。”
周茂看了一眼,笑道:“几道车印,怕是算不得……”
“秋租入仓两轮,一百九十五辆。”叶青禾打断他。
“沿路暗哨、佃户口供、车轮泥线,都对得上,总计七百八十石。”
周茂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叶青禾又把人口粮耗表推过去。
“你家三百多口人,两个月,人吃马嚼的,加上损耗,最多三百石。再没有重车外运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你家现在至少还有四百八十石。”
她看着周茂。
“你报了两百石,剩下的二百八十石,去哪里了?”
账房里静了下来。
周茂那张常年挂在脸上的笑,也终于撑不住了。
“叶姑娘,这里面或许有些误会……”
“吴家报一百二十石,实际至少一百五十石,少报三十石。”
叶青禾转头。
“方一舟。”
方一舟立刻递上对比表。
左边是两家自报的数字,右边是反推结果,一目了然。
周茂盯着“二百八十石”几个字,喉结动了动。
他敢在账上做手脚,是因为账能改,库门能锁,人也能收买。
可他没想到,叶青禾根本没进他家的粮仓。她只看车辙,只算人头,便把他藏在仓底的粮给推算了出来。
“叶姑娘,我……”
“我给你一次机会。”叶青禾直接说道。
“五天之内,重报真实数字。这一次,我不追究。”
她顿了顿。
“下一次,就不是补一张账的事了。”
周茂猛地站起,抱拳的手已经没了先前的从容。
“叶姑娘放心,我明天就报。”
“五天。”叶青禾又重复了一遍。“想清楚再报。”
意思就是,要一次性报清,也只有这个机会。
周茂听懂了,低头应是,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方一舟才开口。
“姑娘,他明明瞒了二百八十石,为何不追究?”
“现在追究,他只会怕我、恨我。”叶青禾收起桌上的对比表。
“给他一次机会,他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还。”
“何况,我要的不是周家的几个人头,是西线的粮仓都报真数。”
她看向窗外。
“仓里的数若不能用,后面的调粮、征粮、备战,就全是空话。”
方一舟点了点头。
下午,周大伯从荒村赶来。
他进门便道:“姑娘,踩苗的事查清了。”
“是谁?”叶青禾问道。
“暗哨逮住了一个人。”周大伯拉过椅子坐下。
“那个人不是踩苗,是数苗。”
叶青禾目光一凝:“怎么数的?”
“那人穿着杂役衣裳,脚上却是衙门的官靴。半夜摸到东坡,蹲在田里,一棵棵数麦穗,还记了麦粒和灌浆的成色。”
“人呢?”
“扣住了。”周大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诈他一句‘谁派你来的’,他脸色当场就变了。后来从他鞋底夹层里搜出这个。”
叶青禾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
「荒村九亩。灌浆后期。预估亩产约二石。总产约十八石。
没有署名,字迹工整,且用的是松烟墨。
“这种墨,寻常杂役用不起。”周大伯道。
“账房先生倒是常用。我让人去永宁镇比对过,盯着马三的老周手底下,正好养着这么一个账房。”
叶青禾看着纸条,没有说话。
这人,把算盘也打到了荒村的头。
“人先扣住。”叶青禾将纸条折好。
“别惊动外面。等收老周时,一起办。”
第三天上午,赵石带来一封信。
“姑娘,孙师傅的徒弟到了。”
叶青禾接过信并拆开,内容很短。
「钱小满,十五岁,想跟赵石学精锻。带二十斤铁作拜师礼。求姑娘收留。
叶青禾看完,笑了。
当初那多出来的二十斤她就知道不是白给的。
如今目的就是为了一个人。
“钱小满如今在哪?”
“在铁匠铺。”赵石说道。
“他人话不多,手脚勤快。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炉火,再看锤子。韩五试了试,说底子很不错。”
“那就收下。”叶青禾把信放到一旁。
“二十斤铁入库,不算拜师礼,算第三批铁料。”她看向赵石。
“告诉孙师傅,精锻可以教。但荒村的规矩也要说清楚。”
“学了手艺,就留在荒村,人可以出去,手艺不能私自带走。”
赵石郑重点头。
“明白。”
下午,周德全再次进门。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紧。
“叶姑娘,老周又试马三了。”
“怎么试?”
“他说,后天从南区第二仓调粮三十石,走山路。”
“真假?”
“南区第二仓后天确实有调度,山路也是真的。”
周德全沉声道:“但数量只有十五石。”
叶青禾挑了挑眉。
真时间,真地点,只修改了数量,看来,老周已经不满足于只试探马三了。
他在试图找出叶青禾手里的那张真的调度表。
“马三是怎么做的?”
“照抄,一个字都没问,消息也没有往外传。”
“好。”叶青禾起身,走到窗边。
老周终于开始急了,但也说明,马三留在那里的时间不多了。
傍晚,方一舟进账房时,院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姑娘,老周若继续试探下去,马三迟早会暴露。”
“我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该让马三撤出来了?”
“不撤。”叶青禾肯定地说。
“他已经试了几次。现在撤,等于告诉他,马三就是我们的人。”
方一舟眉头紧锁。
“可是再等下去……”
“我不会再让他试了。”
叶青禾把踩苗者的纸条、马三传回的消息和旧调度表放在一起。
“测产纸条,情报链路,马三的证词,证据已经够了。”
方一舟呼吸一沉。
“什么时候收网?”
“再等一天。”
“为什么?”
“得先把咱们的春麦收割的人手和路线定下来啊。”
叶青禾看着院外沉下去的天色。
“开镰那天,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无暇分身。老周也会这么想。”
“北狄一个多月后便可能南下。内鬼不除,我腾不出手对付外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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