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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如刀,割面生寒。
王庭山上,大乾军营密匝匝扎作一片,营帐连绵,旌旗猎猎,气势肃然。
山下,北胡诸部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如星,密密麻麻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大乾被“困”一日了。
或者说,是主动进去待了一日了。
阿史那啜默立于山下高坡,仰望那座易守难攻的山峦。
眉峰紧锁,拧成一道深壑,沉闷中按住刀柄,心事难平。
“他为什么要进去?”
他想不明白。
仔细思索,阿史那啜默依旧想不通,随后回到金帐。
面前铺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羊皮舆图。
王庭山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进山一条路,出山一条路,四面皆是悬崖峭壁。
死地。
大乾的兵法云:居死地则战。
可顾辰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的人。
南疆三战,他策策不同,策策皆奇,从不将自己置于险地。
难不成,这也是他的局?
可这一切完全没有阴谋的气息?
他就是,故意把自己置之死地?
阿史那啜默的一掌撑按于舆图之上。
帐帘掀开,一将领跪在门口:“单于,各部落首领问,下一步?”
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他。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突击。不分昼夜,不限方向。东、南、西、北——哪一面有缝,就撕哪一面。”
那将领愣住了:“单于,如此动作吗?”
阿史那啜默终于抬起头,目光冷似刀:
“没错,就是这样,集结所有部落能战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去。但我知道——不能让他安逸,不能让他舒适,不能让他有余暇去想下一步。”
“这是我的嗅觉,告诉我的答案。”
风从山上吹下来,弥散着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嘴角依旧邪厉。
“顾辰……无论你打什么算盘,我不会让你称心。”
阿史那啜默步出帐篷,立于山口之外的一处高坡之上,俯视着那座被大军重重围困的山峦。
他的身后,矗立着各部落临时拼凑而起的十万大军。
老弱病残,应有尽有——有人连马都骑不稳,有人连刀都举不动,更有甚者,一上战场便要吓得尿了裤子。
后勤补给,甚至要靠妇孺童稚来支撑。
他的三万狼军已尽数覆灭。
主力精锐,皆已丧尽。
可他没有退路。
顾辰将整个北胡拖入了这场战争。
北胡如今粮草匮乏,难以为继。
他不如就此赌上一次,将整个北胡的人口,拉入战局。
待顾辰粮尽,待大乾将士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顾辰自会走出来,俯首认输。
一个部落首领小心翼翼地问:“单于,大乾人已经被困在山里了。咱们其实不用攻击,只需要围困的。”
单于看着那座山,摇了摇头。
“我说了,不能让顾辰称心如意,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部落首领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单于面上无波无澜,不见丝毫表情,可心底却在微微发抖。
他以自己的王庭为饵,引敌入彀。
他心中清楚,纵然赢下此战,他也已输掉了太多太多。
可他已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不知为何,他竟然想起他的儿子。
那个软弱的羔羊,倘若遇到这种事,他大概也会下令立刻围攻吧。
他概会说:
那里毕竟,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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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山第二日,四面围攻不止。
各部落的军队自四面八方,向山上大乾军阵地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如潮水般涌来,又似退潮般溃散,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罗肃擎伫立在山口阵地上,望着那些冲上来的胡人骑兵,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苍蝇。
这些人,不是狼军,不是右贤王的精锐部众,更不是他以往交过手的任何一支胡人军队。
他们骑马姿势生疏僵硬,冲锋真相散乱无章。
冲到阵前,竟不知是该挥刀砍人,还是该劈那盾牌。
被大乾军一轮箭雨射退,便四散溃逃,跑得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顾大人,”罗肃擎擦着刀上的血,语气带着一丝疑惑:“这……这些人不行。别说十万,就是再来十万,也攻不上来。况且我们占据的地利实在是太险要了,他们完全是在送命。”
顾辰立于阵地最高处,俯瞰山下那密密麻麻的帐篷与旗帜,未曾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这些军队良莠不齐,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甚至连铠甲都没有,只裹着一件羊皮袄便冲了上来。
可他没有放松警惕:“下令,告诉众军敌人虚实。我军只需多来几次胜利,士气就不会崩溃。”
顾辰心中暗想,各方部落的人都逐渐来了。
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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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王庭山浸透了血色。
血红。
阿史那啜默驱赶着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部落百姓,一波又一波地冲向大乾军的防线。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战马,更不知何为战术。
不冲,便是死。冲,或许还能为同胞争得一线生机。
他们冲了。
如潮水般涌上,如麦穗般被割倒。尸体堆积在山坡上,堆成一道血肉铸就的斜坡。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身,继续向上攀爬。
阿史那啜默立于山下,望着那些尸身一层一层叠上去,面上无悲无喜。
他的将军们纷纷跪于他面前,求他停下。
“单于!那是我们的子民!是草原的根啊!”
阿史那啜默低头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老将军,凝视数息。
“根?”
他笑了。
“根,是用来汲取养分的。不是用来心疼的。”
他抬脚,将一名将领踹翻在地。
“传令。继续攻。”
他站在金帐门口,望着山上大乾军的营地。营中炊烟袅袅,士卒进进出出,巡逻的队伍按时按点地在阵地间走动,与两个月前毫无二致。
没有慌乱,没有溃散,没有投降,甚至连一个逃兵都没有。
他的士兵已在私下议论,说大乾人不是人——是铁打的,是石头做的,是怪物。
他压不住那些议论,因为他自己也开始怀疑:山上那些人,究竟是不是人?
他们哪里知道,大乾军士气不崩,只因他们信顾辰——信那位一战平定南疆的镇国公。
阿史那啜默如今已确信,顾辰必是极为了解他的人。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他甚至笃定,顾辰之所以敢将大军置于死地,便是因为看透了他的性情,才以身作饵,布下此局。
只可惜,事已至此,他的一切筹谋皆被顾辰破解。
他只能赌——赌顾辰粮草耗尽,然后全军一拥而上,将那支大乾军队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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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敌军的攻势继续。
有时三面同时发起冲击,有时只攻一面,有时南北夹击。
阿史那啜默的调度确实神出鬼没——今日佯攻东面,主力突袭西面;明日佯退避战,趁夜袭击。
大乾军的防线却从未被撕开过,因为敌军的战力实在是太弱了。
北胡的伤亡,逐渐在累积。
山下的围攻,一日未歇。
而大乾军的士气,竟一日高过一日。
因为每一次打退敌军的冲击,将士们都能感觉得到——这些人,根本不够他们打。
他们的镇国公早有筹谋,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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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单于遣使者上山。
那使者是个老叟,头发花白,弯腰驼背,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袍子,颤颤巍巍地走上山来。罗肃擎险些笑出声——派个老头来求和,北胡是没人了不成?
他将那老者带到顾辰面前。
使者跪伏于地,嗓音沙哑得几乎听着不真切:
“大乾将军,我大单于言道,愿与贵朝议和,条件尽可商量。只消将军退兵,我王愿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顾辰端坐于椅上,垂眸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没有让使者起身,亦未曾说出“不”字,只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单于,议和可以。条件只有一个。”
使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自缚来降,北胡诸部世世代代奉上质子。从此撤去单于之号,称臣纳贡,不得反悔。”
使者的脸色骤变。
他张开嘴,欲言又止,可顾辰未给他开口之机。
“若他不同意,那便等着,你们要死在这里。北胡各部落上下,龆龀不留!”
使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未发一言,磕了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了。
使者走后,岳聪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他们的士气崩了。”
顾辰微微颔首:“不错。”
高悍一愣:“他们士气崩了?”
岳聪解释道:“他们的军队士气已尽。若撑得住,绝不会派人来求和。阿史那啜默遣使而来,说明他麾下各部落首领已在争吵——有人想逃,有人想降,他已压不住了。围着我们却全然打不过,眼见我军训练有素,士气依旧昂扬,攻不上来,越打越怕,耗不下去,撤又不甘。如今他比我们,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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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山下的攻势骤然减弱。
那些被他当作“羊群”驱赶上阵的部落百姓,已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逃的逃,散的散,再也不肯听从他的号令。
各部落的首领们开始私下串联。有人在怒骂,有人密谋杀了单于却被阿史那啜默察觉,更有人在收拾行囊,准备连夜北逃。
至于阿史那啜默,他愈发压不住这些部落首领了。
他独坐金帐之中,听着帐外隐约的骚动,纹丝不动。
他知道,他快压不住了。
从前,他手握狼军,无人敢忤逆。
如今,他的命令,越来越无人听从。
他只清楚一件事——山上那支军队,还没有崩溃。
“顾辰……”
他将这个名字咬在齿间,嚼了又嚼。
他愈来愈清晰地嗅到,自己正站在溃败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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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顾辰立于最高处,俯瞰山下那片日渐稀疏的营帐。
他衣袍之上沾满血污,非是己身所流。
面颊一侧,新添一道伤痕,乃昨日流矢所划,血迹未干。
然其双眸,依旧明亮如星,不见半分黯淡。
岳聪立于他身后,手中令旗已卷,不再发号施令。
“大人,他们的士气……崩了,那些部落首领,也差不多要不听号令了。”
顾辰点头:“岳聪。”
“末将在。”
“传令,明日,全军出击。”
岳聪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抱拳:“末将领命!”
顾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帐中。
远处,山下北胡营帐中,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狼嚎。
似乎是哀鸣,又像是最后的宣战。
明日,便是一切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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